直升机的通讯还没恢复，但林肯的面板上有几个红灯在闪，不是故障，是地面的降落指令。塔台在喊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好几堵墙。“呼叫Nighthawk，你已进入管制空域，请在指定坐标降落。”林肯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两下，转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女士，塔台让我们降落。”
“不理。继续飞。改道去中转站。”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金手指在后台运行，她把刚才电子脉冲的攻击频率在脑子里重新跑了一遍。频率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每隔四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三秒，间隔的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一秒。这不是沈离的私人卫星能打出来的精度，这是军用级别的信号干扰，需要地面基站配合。公海上有基站吗？没有。但公海上有船。船上有基站，基站连着卫星，卫星锁定了她的直升机。这不是沈离一个人的局，是有人在公海外面配合他。
“林肯，电子脉冲的攻击源能定位吗？”
“定位不了。信号太强，覆盖面太广。但可以确定的是，不是卫星直接攻击，是有人在地面用定向天线发射的。天线的位置，在公海上。”
“船？”
“船。至少三千吨级的船，才有足够的电力支撑这种强度的信号。”
林晚睁开眼，看着窗外。下面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船的影子，但她知道，有人在那片海的某个地方，用天线对准她的直升机，想把她的信号锁死。
“林肯，应急通讯频道能用吗？”
林肯在面板上按了几下，指示灯从红变绿。“能。但信号很弱，只能发语音，不能传数据。而且随时可能被切断。”
“够了。”林晚接过耳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新的号码，是顾衍之的。她的通讯录里已经没有他了，但号码她还记得。不是刻意记的，是脑子自动存的。
响了三声，接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碎掉的颤。“林晚？是你吗？”
“是我。沈离在岛上的行动，背后有谁的资金支持？”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赵嘉。投资圈的赵嘉，你认识的。沈离的所有行动，包括那座岛，包括那套模拟交易池，包括那些雇佣兵，都是赵嘉出的钱。她已经在A市部署了针对你的舆论围剿，罪名是洗钱。证据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你落地。”
林晚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嘉，她在金融圈的夙敌，做私募的，规模不大，但手段很脏。以前在A市的时候，两人在同一个项目上交过手，赵嘉输了，输得很惨，赔了三个亿。从那以后，赵嘉就恨上了她。
“她准备了什么证据？”
“假的。但看起来很真。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你跟几个离岸账户的资金往来。那些账户是她的，但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她花钱买的，买通了银行的一个内部人，伪造了你的签名。”
“知道了。”
林晚挂了电话，把耳机还给林肯。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建模了。赵嘉的舆论围剿，不是要她坐牢，是要她的公司倒闭。洗钱的罪名一旦坐实，她的基金会被监管调查，客户会赎回，银行会抽贷，合作伙伴会切割。切割了，她的资金链就断了。断了，她就真的输了。
她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伊莎贝拉的号码。响了半声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伊莎贝拉，沈离在欧洲的坏账资产，我以1欧元的价格转让给你。你在纳斯达克对赵嘉的重仓股发起恶意做空。三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她的股价跌百分之三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你的开价太低了。一欧元，连杯咖啡都买不到。”
“沈离的坏账资产，账面价值两亿，实际价值不到两千万。你花两千万，买两亿的资产，赚了十倍。十倍还不够？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以后你在欧洲的业务，优先跟我合作。”
林晚没有犹豫。“可以。但不是独家。独家会限制我的流动性。流动性不能受限，受限了，我就不是我了。”
伊莎贝拉笑了。“林，你还是那么难缠。行，一欧元，成交。三小时之内，赵嘉的股价会跌到你满意。”
林晚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放在座位上。窗外，海面上出现了一艘白色的游轮，很大，至少五千吨。游轮的甲板上亮着灯，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林肯的面板上又亮了一个红灯，这次不是塔台的指令，是燃油报警。“林女士，燃油受到污染。发动机功率在下降，我们飞不到中转站了。”
“污染源是什么？”
林肯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燃油中混合了可溶性金属颗粒。不是自然污染，是人为添加的。”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赛巴斯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她写的数字，指甲缝里有油渍。油渍的颜色不是黑色的，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金属光泽。那是可溶性金属颗粒的颜色，她见过，在裴氏实验室的档案里。
林肯犹豫了一下。“林女士，这个操作很危险。如果排污阀关晚了，发动机会过热——”
“关晚了，我们掉进海里。关早了，颗粒排不出去。不排，我们也会掉进海里。你自己选。”
林肯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林女士，燃油恢复了。但我们飞不到原定的中转站了，油不够。最近的降落点是——一艘私人游轮。在下方海域，大概五分钟后到。”
林晚低头看着那艘游轮，白色的，甲板上亮着灯。游轮的尾部有一个直升机停机坪，圆形的，上面画着一个很大的“H”。她的金手指在后台扫描了那艘船的舷号，不是伊莎贝拉的船，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船。但船停在公海上，停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不是巧合。
“降落。”
接机的人不是伊莎贝拉，是一个男人。他站在停机坪的边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陆闻舟。
林晚看着他，表情没变。“你怎么在这里？”
“沈离在失踪前签了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处分书。”陆闻舟举起手里的文件，纸页在风中哗哗响，“声明你所有的对冲基金资产，属于你们的共同财产。他失踪了，他的债权转移给了我。因为我是他指定的遗产执行人。”
林晚走下舷梯，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声音很脆。她走到陆闻舟面前，伸出手。“文件给我看看。”
陆闻舟把文件递给她，手指在文件边缘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林晚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的金手指在扫描纸张的纤维、墨水的成分、签名的笔迹。扫描的结果在零点几秒内弹出来——纸是真的，墨水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沈离的签名，他亲笔签的，没有伪造。
但文件的内容是假的。婚前财产公证，需要双方在场，需要公证员见证，需要法律效力。这份文件什么都没有，只有沈离一个人的签名。一个人的签名，不叫协议，叫遗书。遗书不需要法律效力，只需要被承认。被承认了，就是真的。不被承认，就是废纸。
“陆闻舟，这份文件没有法律效力。沈离一个人签的字，我没有签。我没有签，就不算数。不算数，就是废纸。”
陆闻舟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林晚把文件还给他，转身走回直升机。她的步伐很稳，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声音很脆。陆闻舟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但腿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焦了。
林晚坐进机舱，关上门。林肯发动引擎，旋翼开始转动，越来越快。直升机缓缓升起，甲板上的陆闻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
赵嘉在A市等她，陆闻舟在海上等她，沈离的婚前协议在法律上等她。她不怕等，因为她算过。算过之后发现，他们等不到她。不是她不去，是他们等不起。等不起的人，只能输。输的人，不配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直升机在夜空中飞行，引擎的轰鸣声很响，但她听不到，因为她已经睡着了。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