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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攥着那把断刃，刃尖在雪地里反射着惨白的光。瘦猴男就站在三米开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鬼火。
“把东西交出来。”瘦猴男的声音又尖又细，刮得人耳膜生疼，“你怀里那本笔记，还有你手里那截指头。”
李青山没吭声，只是把笔记往怀里又按紧了些。那本子硬邦邦的，硌得他肋骨生疼。他眼角余光扫着四周——这坑洞太深了，四壁都是冻硬的黄土，爬上去少说得七八米。瘦猴男堵在唯一的缓坡出口，想硬闯过去，难。
“不交？”瘦猴男嘿嘿笑起来，手指一翻，指缝间突然多了几枚铜钱。那铜钱黑乎乎的，边缘却磨得锋利，在雪光里泛着冷光。“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你一个凡人，手里攥着胡家的‘赦’字断指，这本就是大忌。更别说你还想毁掉那本‘老死契’——”
话音未落，瘦猴男手腕一抖。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线。
李青山本能地抬刃去挡。
“铛！”
一声脆响，手里的断刃猛地一震。李青山低头看去，心头一凉——刃尖那一小截，竟被铜钱生生削断了，断口平整得像被机器切过。那截断掉的铁片掉进雪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看见没？”瘦猴男慢悠悠地又拈起一枚铜钱，“胡家的‘封口钱’，专破邪祟，也专收不守规矩的凡人。你再不交，下一枚打的就不是刀，是你的手。”
李青山咬紧牙关，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眼角瞥向坑洞边缘——刚才好像有光晃了一下。是火把？
就在这时，坑洞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喊：“青山！青山娃子！你在底下不？”
是刘婶的声音！又粗又亮，带着村里女人特有的那股泼辣劲儿。
瘦猴男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坑洞边缘，一下子探出七八个脑袋。火把的光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刘婶打头，后面跟着村里的赵老四、王铁柱几个壮劳力，个个手里不是攥着铁锹就是拎着镐头。
“我的老天爷！”刘婶举着火把往下照，看见坑底这阵仗，嗓门更大了，“这咋还打起来了？青山你没事吧？底下那个瘦干巴的是谁？”
瘦猴男的手指僵住了。那枚捏在指尖的铜钱，收也不是，发也不是。
李青山心脏狂跳——机会来了！
他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瘫着的林教授。那家伙被踹得在雪地里滚了半圈，正好挡在瘦猴男和李青山之间。趁着这空当，李青山一个后滚翻，扑到坑洞角落里那根歪倒的水泥梁后面。
“刘婶！扔绳子下来！”李青山扯着嗓子喊，“底下还有人受伤了！”
“等着！”刘婶雷厉风行，转头就吼，“赵老四！把咱带来的麻绳拿来！快！”
粗粝的麻绳从坑边垂下来，绳头在寒风里晃荡。
瘦猴男的脸在火光下阴晴不定。他盯着那根绳子，又盯着水泥梁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李青山，牙关咬得咯咯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那些手段，使不出来了。
而就在坑洞另一侧的土坡阴影里，王有才正撅着屁股，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塞东西。那是个黑乎乎的金属块，正是之前起爆器炸剩下的残骸。他塞得太急，金属块从兜边滑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冻土上。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瘦猴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片阴影。
王有才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是现在！
李青山从水泥梁后窜出来，飞快地把怀里那本笔记从领口塞进去，顺着后背滑到腰际，又扯开棉裤脚，一把塞进袜筒里。冰凉的硬壳贴着脚踝，硌得他生疼，但藏得严实。
瘦猴男回过头时，李青山已经站直了身子，手里空空如也。
“好，好得很。”瘦猴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盯着李青山，又抬头看了看坑边那些举着火把、虎视眈眈的村民，突然冷笑一声。
“李青山，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东西？”
他后退两步，身体突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弓起，手脚并用，像只真正的猿猴一样，“嗖”地蹿上垂直的土壁。手指抠进冻土，脚蹬土坑，几个起落就爬到了坑洞边缘。
刘婶等人吓得往后一退。
瘦猴男蹲在坑边，回头最后看了李青山一眼。
“三日后，老宅收账。”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坑外的黑暗里。
“我滴娘哎，那是个啥玩意儿？”赵老四举着火把的手都在抖。
李青山没工夫解释。他冲到侯三身边——这家伙还昏迷着，脸上结了一层白霜。李青山扯过垂下来的麻绳，三两下在侯三腰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绳子：“拉！”
上面几个汉子一起用力，侯三晃晃悠悠地被吊了上去。
接着是林教授。李青山拖着他到绳子底下，如法炮制。轮到他自己时，他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棉袄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嗤嗤响，手掌很快就被勒出了血印子。但他不敢停，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挣。
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坑底那些散落的白骨，在火把晃动的光影里，好像又动了一下。
终于，李青山的手扒住了坑沿。
几双粗粝的大手伸过来，把他硬生生拽了上去。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在火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刘婶蹲下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个死娃子！大半夜跑这鬼地方来干啥？这坑是前年地震震出来的，村里都说底下不干净，不让靠近，你咋就不听？”
李青山喘匀了气，抬头看着刘婶那张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心里突然一酸。
“刘婶，谢了。”
“谢个屁！”刘婶瞪他一眼，又看向被抬到一边的侯三和林教授，“这俩又是咋回事？伤得不轻啊，得赶紧送卫生所。”
李青山撑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坑洞。
三日后，老宅收账。
瘦猴男那句话，像根冰锥子，扎在他心口。
“走吧。”李青山哑着嗓子说，“先回去。”
一行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王有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土坡后面溜出来，混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青山摸了摸袜筒里那本硬邦邦的笔记。
脚踝被硌得发麻，但那点疼，让他清醒。
老宅的账，到底指的是什么？
那口井，那些黄鼠狼，还有这本烧不掉的笔记——这一切，都等着他回去，一笔一笔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