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的灯调得很暗,暗到墙上的心电监护仪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林晚靠在枕头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没喝,端着。王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封面上印着“最高荣誉勋章审批表”几个字,下面是一个烫金的国徽。
“林女士,这是上面特批的。不是每年例行的那种,是临时动议。建国以来,拿过这个勋章的人不超过十个。你是第十一个。”
王老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镜子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冰。冰在烧,比火更冷。
“林女士,那些档案已经封存了二十年。调阅需要最高层的签字——”
“那就签。你不签,我自己查。我自己查,可能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不该查的东西查出来了,对谁都不好。”
“权限明天开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查到什么,不要一个人去。带上陈将军的人。”
林晚没有回答,因为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王老说的是对的,但对的建议不一定被采纳。她是一个不采纳建议的人,因为她只信自己的算。
门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林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翻到莫律师的号码。莫律师,苏曼生前的法律顾问,也是她遗嘱的执行人。这个人她没见过面,但他的声音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通过加密电话,每一次都是深夜。
她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林女士,遗嘱我带来了。但你家的人在外面堵着,不让我进。”
“谁在堵?”
“林建国的人。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要来,派了几个人守在指挥中心门口。我没有陈将军的通行证,进不去。”
林晚挂了电话,拨了陈将军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陈将军,门口有几个林建国的人。麻烦你清理一下,我的人要进来。”
“明白。”
不到五分钟,莫律师就站在了病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腰杆很直,眼睛很亮。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印着二十年前的日期。他把手提箱放在床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苏曼绝密信托副本”几个字。
“林女士,这份遗嘱在你母亲去世的那天就已经公证了。但林建国利用家族信托的漏洞,把遗嘱的执行程序卡了二十年。他以为卡住了就没事了,但他不知道,遗嘱的底层代码是锁死的。时间到了,锁就开了。”
林晚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很薄,很脆,边角发黄,像秋天的落叶。上面的字是打印的,但签名是手写的。苏曼的签名,她认得。不是从记忆里认出来的,是从基因里认出来的。她的金手指在后台运行,视线穿透了纸面上的字迹,看到了底层的代码。代码不是文字,是数字,是一串很长的账号。账号的归属地是开曼群岛,账户的名字是一个慈善基金——“耀祖教育”。
“莫律师,这份遗嘱的副本,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没有人。你是第一个。”
“那就好。”林晚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枕头底下。“莫律师,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耀祖教育过去二十年的资金流水。每一笔都要,大到几千万,小到几块钱。查完了,发到我邮箱。”
莫律师点了点头,拎着手提箱走了。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安静了。
林晚拿起手机,打开社交平台。热搜第一是一条寻人启事,发帖人是林建国。配文是——“林晚,我的女儿,你在哪里?爸爸想你。”配图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笑得很好看。那张照片她没见过,因为那时候她太小了,记不住。但林建国记得,因为他需要这张照片来卖惨。
评论区有人在骂林建国,有人在心疼林晚,有人在问林晚为什么不认亲爹。林晚没有看那些评论,因为她不需要看。她知道这是林建国的舆论绑架,想逼她现身。现身了,他就会在镜头前哭,哭她冷血,哭她不孝,哭她忘恩负义。恩是没有的,义也是没有的。有的只是钱。
林晚拨了寻人启事上留的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的、像哄小孩一样的语调。
“晚晚?是你吗?”
“是我。林建国,你的公司快破产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晚晚,爸爸只是想见你一面——”
“见我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曼忌日那天,你在老宅设团圆宴。你、我、林耀祖,还有你那个新娶的老婆。一家人,整整齐齐。宴会上,我会宣布注资你的公司。钱不多,但够你撑过今年。”
林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晚晚,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但你要把老宅收拾干净。我妈的照片,一张都不能少。少一张,注资就少一千万。”
“不会少,一张都不会少——”
林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尾。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苏曼忌日,团圆宴。不是团圆,是清算。二十年前的账,该算了。算完了,就两清了。两清了,她就可以走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橘红色的线。林晚看着那道线,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数字,没有曲线,没有模型。只有那片很大的海,蓝得发黑,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鼓满了风。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是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林建国、不需要眼泪、不需要任何谎言的世界。谎言太假了,她不想听。她只需要算。算准了,就赢了。赢了,就可以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她已经睡着了。那片海还在,浪很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她站在海边,光着脚,沙子很细,很软。远处没有船,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蓝和蓝。那是她的世界。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