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挤满了人。
省台、市台、还有几个网络平台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病床上的林建国。他半靠在床头,左手缠着纱布,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痛苦表情,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恰到好处。
“我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家庭。”他对着镜头叹了口气,“是我没教育好女儿,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记者递过话筒:“林先生,您说的‘这个样子’具体指什么?”
“她为了争夺家产,不惜伪造文件,冻结父亲的公司账户,还在我生日那天找来讨债的气得我心脏病发作。”林建国举起缠着纱布的手,“昨天她又来医院闹,我阻拦她带走生母的遗物,被她推倒,手腕磕在床头柜上缝了七针。”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画面实时传输到各大平台。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有骂林晚的,有质疑的,也有看热闹的。
林建国继续说道:“我不怪她,她从小没有母爱,性格偏激。但我请求法院和媒体主持公道,她母亲苏曼的遗产理应由我代管,她无权——”
门被推开了。
林晚推着一辆医用推车进来,推车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裹着毯子,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瘦得像一具骷髅。推车旁边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还有莫律师和陈将军派来的人。
直播间瞬间炸了。
“你是谁?”记者们面面相觑。
“我是林晚。”她把推车停在病床对面,看了眼那些摄像机,“各位继续拍,别停。今天这场戏,比林建国编的好看多了。”
林建国脸色变了:“你、你来干什么?保安!”
“别叫了。”林晚说,“楼下的保安已经被撤换了。现在这层楼归警方管。”
她转身朝门外招招手,两个法医走进来,手里提着金属箱。
林建国看到法医,脸色彻底白了。
“你想干什么?”
“做个亲子鉴定。”林晚说,“不对,应该说做个‘夫妻鉴定’。这位躺在病床上的人,您口口声声说是您已故的妻子苏曼。那咱们就现场采个样,看看你们俩有没有婚姻关系,再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苏曼。”
林建国嘴唇哆嗦:“她、她不是苏曼!苏曼二十年前就死了!”
“是吗?”林晚看向推车上的人,“那您为什么每个月往青松康养院打二十万封口费?为什么‘耀祖教育基金’的受益人栏写着‘无名氏01’?为什么康养院的地下室里只有这一位长期病患,而且入院协议上盖着您的私章?”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烧焦边角的牛皮纸信封,抽出入院协议,对着镜头展开。
“这是我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原始协议。患者姓名‘无名氏’,附页照片上的人颈部有一颗痣,位置和这位女士完全吻合。入院日期,二十年前,苏曼车祸后的第三天。”
林建国声音发抖:“那、那是伪造的!你伪造的!”
“那这个呢?”林晚从莫律师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这是青松康养院二十年的财务流水,收款账户直连耀祖教育基金,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您和林耀祖。一个教育基金,每个月给一家康养院打钱,打了二十年,总金额一千两百万。林先生,您做的是什么教育,这么贵?”
林建国说不出话了。
林晚朝法医点头:“采样吧。”
法医打开金属箱,取出无菌采样工具。一个走到病床前,一个走到推车旁。林建国想躲,被两个便衣按住胳膊。
“你们放开我!我没有同意!这是非法取证!”
“根据刑事诉讼法,对于涉嫌严重犯罪的嫌疑人,公安机关有权强制提取生物样本。”莫律师推了推眼镜,“而且您刚才在直播里主动提到了‘已故妻子’,现在采样核实身份,合情合理。”
采样只用了两分钟。法医把两份样本封存,当场做了快速比对。
等待结果的间隙,林晚示意莫律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苏曼女士在二十年前签署的补充协议,经过司法鉴定,签名真实有效。”莫律师对着镜头宣读,“协议第四条:若林建国先生对苏曼女士实施任何形式的人身伤害或非法拘禁,其名下通过苏曼信托获取的所有收益,将自动触发追索机制,全部返还至国家扶贫账户。”
莫律师抬头看了眼林建国:“也就是说,您这二十年从信托里拿走的每一分钱,都要吐出来。包括您现在住的别墅,开的车,还有您给林耀祖还赌债的那些钱,统统要追回。”
林建国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完全是死灰。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拔掉输液管,朝林晚扑过去。
“你这个畜生!我养了你二十年!你毁了我的一切!”
林晚侧身一让,右手精准地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拇指按在穴位上用力一压。林建国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像根面条一样垂下来,整个人瘫倒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你安静一下。”林晚松开手,退后一步。
病房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通州分局的刑警队长带着人走进来,出示逮捕证:“林建国,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伪造文书、挪用信托资产,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林建国被从床上拖起来,手铐咔嚓扣上。他这时候才真的慌了,扭着头朝林晚喊:“晚晚,爸错了,爸一时糊涂,你原谅爸这一次——”
林晚没看他。
另一个刑警走到门外,把躲在走廊尽头偷看的苏艳带了进来。她头发散乱,风衣上还有汽油味,显然是从康养院后门跑掉之后被追回来的。
“苏艳,你涉嫌故意纵火、故意杀人未遂、共谋非法拘禁,逮捕。”
苏艳没像林建国那样求饶,她死死盯着林晚,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妈那样还能活多久?二十年,她脑子早就坏了,就是个活死人。你费这么大劲救回来一个废人,有什么用?”
林晚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这一巴掌,替我妈妈还的。”林晚说,“剩下的账,法庭上慢慢算。”
苏艳被打得嘴角流血,还想说什么,被刑警押走了。
记者们举着摄像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林晚转过身,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今天的直播录像,我会作为证据全部提交给法院。各位观众如果有兴趣,可以继续关注这个案子的后续审判。”
她推起医用推车,准备离开病房。
林建国被按在病床上等押送车,看到林晚要走,突然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晚晚,爸真的知道错了……你妈的事是苏艳那个贱人干的,爸是被她蒙蔽的……你帮帮爸,爸不想坐牢……”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还记得我妈出事那天,您在哪吗?”
林建国愣住了。
“您在澳门赌场,输了两千万。”林晚说,“我妈出事之后,您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打电话问保险能赔多少。这些事,您以为没人知道?”
林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推着推车出了病房。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建国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记者的快门声。
她把人推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莫律师追上来:“那个U盘,技术部门把剩下的碎片恢复了一部分。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内容?”
“照片。二十年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谁。”
莫律师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景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脚手架还没拆。照片中间站着苏曼,她那时候还没毁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色夹克,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但林晚认出了那个背景。
那栋楼是国贸二期。而她现在掌管的主权基金总部旧址,就在国贸二期对面。
苏曼和这个男人合影的时候,距离主权基金成立还有三年。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试图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像素太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电梯门开了。
她收起平板,推着推车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病房里传来林建国撕心裂肺的嚎叫,像一头被宰杀的猪。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林晚低头看了眼推车上昏睡的苏曼,绷带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二十年的账,总算还了一部分。
但那张照片里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苏曼会在主权基金总部旧址前和他合影?那个时间点,苏曼应该已经嫁给了林建国,所有资产都在林家控制之下。
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
除非,从一开始,苏曼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富家女。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晚推着推车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和主权基金总部的大楼重叠在一起。
看来,林建国只是冰山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