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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一脚踏进老宅门槛，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霉味和香灰的气息就扑了上来。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雪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他反手关上门，把呼啸的风雪挡在外面，也把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目光隔绝了。
屋里静得吓人。
他走到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旁，桌上还摆着个积了层灰的铜盆，里面是半盆浑浊的雨水。他站定，从袜筒里抽出那本硬邦邦的笔记。封皮上暗红色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像干涸的血。
“三日后，老宅收账。”
瘦猴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捏着笔记，把它整个按进了铜盆浑浊的水里。
冰凉的触感传来。笔记浸入水中，起初毫无反应，只是慢慢被浸透，颜色变深。李青山盯着水面，心跳得厉害。几秒钟后，异变陡生。
浸湿的纸张表面，那些原本空白的页面，开始浮现出颜色。不是墨水，而是一种暗金色的、仿佛流动的光线，从纸张纤维深处渗透出来，迅速勾勒出线条。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纵横交错，彼此连接，形成一张极其复杂、层层叠叠的网状结构图。
李青山的呼吸屏住了。
他看出来了，这是一张地下结构图。那些线条是通道，交汇点是节点，有些地方标注着模糊的古字，他只能勉强认出“气眼”、“骨井”、“蜕皮处”几个词。而所有的线条，无论从哪个方向延伸，最终都汇聚向一个中心点。
那个点，就在他脚下。
就在这间李家老宅堂屋正下方的地基深处。
“原来……账本在这儿。”李青山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笔记边缘的纸张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子……看明白了？”
是胡老仙！李青山精神一振，这老狐狸自从上次在识海里帮他挡了一下之后，就再没动静，他还以为……
“别瞎想，老夫还没那么容易散架。”胡老仙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但你若再这么莽撞下去，离死也不远了。”
“这图……到底什么意思？黄皮子不是被我家先祖镇压了吗？”李青山在心底急问。
“镇压？”胡老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更多的是苍凉，“谁告诉你是镇压？李家那位老祖宗，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他哪里是镇压，他是把那成了气候的黄皮子先祖，活生生炼成了个‘过滤器’！”
“过滤器？”李青山一愣。
“这长白山龙脉支流上，灵气最盛之处，便是那黄皮子先祖的巢穴所在。寻常人，甚至寻常仙家，都难以直接汲取那狂暴的地脉灵气，强行吸纳，只会爆体而亡，或心智癫狂。”胡老仙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青山心上，“可那黄皮子不同，它天生亲近地气，能吞吐转化。李家老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将它困锁于地脉核心，以它身躯为媒介，过滤掉灵气中的暴戾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部分……”
“然后呢？”李青山喉咙发干。
“然后？”胡老仙冷笑，“然后那过滤后的精纯灵气，便顺着这地宫脉络，源源不断输送到这老宅地基之下，再通过某种方式，供养给李家历代选中的出马弟子！你以为李家凭什么能代代出强人？凭什么能请动我们这些老家伙？靠的是血脉？狗屁！靠的是这偷来的、用邪祟过滤过的灵气！”
李青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想起二大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族谱上记载的、年纪轻轻就暴毙或是疯癫的先辈……他们强大的背后，竟然是这种血腥的供养？
“那黄皮子……就甘心被这么利用？”他涩声问。
“甘心？它被抽骨吸髓，怨气冲天！但它被阵法所困，无法脱身，只能将无边怨念顺着这灵气通道一同输送上来！”胡老仙的声音陡然严厉，“所以李家出马弟子，越是借用这灵气强大自身，被那黄皮子怨念侵蚀得就越深！短寿、疯癫、异化……都是代价！你二大爷，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李青山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井里的黄鼠狼头骨，二大爷的异变，林教授的疯狂，还有那本烧不掉的、指向这里的笔记……
他猛地推开堂屋门，冲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而就在老宅那扇厚重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木门前，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
是二大爷。
他背对着堂屋，蹲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棉袄，一动不动。李青山的心提了起来，放轻脚步走过去。
“二大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二大爷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他伸出右手，那手指干枯得像鸡爪，指甲却长得吓人，尖端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他就用那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在厚重的木门板上刻画着。
刻得很慢，很用力，木屑簌簌落下。
李青山走近，借着雪光看向门板。
那不是符文。
是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卒年。
“李守业，卒于丙寅年腊月初七，享年三十一。”
“李茂才，卒于庚午年七月十五，享年二十八。”
“李秀山，卒于癸酉年冬月廿三，享年二十五。”
……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几乎刻满了半扇门板。每一个名字，李青山都在族谱上见过，都是李家历代记载中“颇有仙缘”却英年早逝的弟子。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卒年往下移，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最下面，还有一小块空白。
二大爷的指甲，正悬在那块空白上方，微微颤抖。然后，他开始刻。
第一笔，一横。
第二笔，一竖。
李青山看出来了，那是一个“李”字的起笔。
就在二大爷要刻下第三笔时，柴房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嗬——啊啊啊——！”
是林教授的声音，但又完全不像他。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扭断重组的咯吱声。
李青山浑身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二大爷，转身就朝柴房冲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和喘息。李青山一脚踹开门，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只见柴房角落的草堆上，林教授的身体正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着。他四肢反关节地撑地，脑袋向后仰到极限，嘴巴大张，发出嗬嗬的怪响。而他后背的衣物，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布料下，一个肉色的、湿漉漉的凸起，正缓缓向上顶出。
那凸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尖吻，竖耳，分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黄鼠狼头颅！
肉舍！胡老仙说的肉舍！林教授根本不是什么主谋，他就是一具被选中的、用来容纳黄皮子先祖部分意识或者力量的容器！
必须阻止它！
李青山目光急扫，看到柴房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原本用来遮挡堂单的暗红色围幔。他冲过去一把扯下，那围幔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些模糊的镇压符文。
他抖开围幔，朝着地上扭曲变异的林教授扑去，想用这沾过香火气的布将他裹住。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林教授肩膀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老宅那扇厚重的院门，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外面整个震开！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倒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二大爷。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转过身，正面朝着柴房方向。他脸上那种浑浑噩噩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青山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此刻的威严与沧桑。
二大爷的嘴巴开合，发出的，却是李青山爷爷那苍老、沙哑，且不容置疑的声音：
“青山……立刻！烧了那本笔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