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会的庄园藏在西山深处,导航上找不到路,得靠邀请函里的坐标才能摸到大门。
林晚开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迈巴赫、劳斯莱斯、宾利,她那辆越野车停中间跟个异类似的。门童接过钥匙的时候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这他妈谁啊”。
齐管家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灰色中山装,看到林晚微微颔首:“林小姐,请跟我来。”
庄园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穿过两道安检门,又走过一条挂了十几幅油画的长廊,才到一个叫“艺术审理厅”的地方。厅不大,但层高得有七八米,顶上吊着水晶灯,地上铺的是整块的手工地毯。
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女的都穿着礼服,男的都是西装。苏曼宁坐在最前面,换了件银色的鱼尾裙,身边围着三四个年龄差不多的女人,个个珠光宝气。
看到林晚进来,苏曼宁嘴角一翘:“哟,还真来了。”
旁边一个女人捂着嘴笑:“穿的那是什么啊?黑色的,像奔丧。”
“人家就喜欢这种风格,你们别笑。”苏曼宁嘴上说着别笑,自己笑最大声。
林晚没理她们,看了眼厅里的布置。正中间立着一个画架,上面盖着黑色的丝绒布,遮住了一幅画。画架旁边站着两个穿白手套的工作人员,还有一台便携式的检测仪。
齐管家走到画架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青铜之夜的传统,新来的客人要先过一道‘审美’的考验。这幅画的背面标有木纹产地,请林小姐根据木纹推断画作的真实年代和当前市价。”
苏曼宁接话:“不用紧张,猜错了也没关系,就是以后别自称什么金融天才了,丢人。”
几个女人又笑起来。
林晚没急着看画,她先扫了一圈这个厅。空调温度设在二十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这种环境对油画保存来说算是标准。但她注意到画架正上方有一个通风口,出风量比其他地方大,这不对——直吹的气流会加速画布老化,稍微懂行的人都不会这么摆。
她走近画架,没有掀开丝绒布,而是弯下腰看画架底部。木质地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尘,但画架的四条腿周围干干净净,说明这幅画刚被搬进来不久,而且移动的时候很小心,没有刮蹭地面。
“可以掀开吗?”林晚问。
齐管家点头。
她掀开丝绒布,露出一幅古典油画,画的是田园风景,笔触细腻,色彩偏暗,看着像是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东西。她把画转过来看背面,画布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注着木纹产地——波罗的海沿岸。
苏曼宁在后面催:“看完了吗?给个答案呗。”
林晚没吭声,她的手在画布边缘摸了一下,指腹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凸起。不是颜料的颗粒感,是更硬、更规则的东西。她开启规则建模,脑子里开始同步分析——
温度控制规律:整个厅的温度恒定,但画架正上方的通风口出风量偏大,这会导致画布表面的挥发性分子加速扩散。如果是一幅真正的十七世纪油画,油画颜料中的可挥发性化合物应该已经基本稳定,扩散量极低。但她的鼻腔能感觉到一丝很淡的化学气味,像是最近才涂上去的固定剂。
名媛们的眼神交换:苏曼宁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微微点头。那个位置不是普通的宾客位,正对着厅里的一个隐形摄像头。这是在录像,而且有人在对暗号。
画布背面的木纹标签:波罗的海沿岸的橡木纹路应该是紧密的、不规则的年轮,但这张标签上的木纹图案是印刷的,放大看能看到网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幅画是仿品。”林晚把画放回画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不光是仿品,画框里还藏着东西。电子追踪器,微型的那种,军用级别的。”
整个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曼宁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晚没理她,直接伸手抠进画框和画布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掰,啪的一声,一个黑色的薄片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地毯上。
齐管家捡起来看了看,眉头皱起,转头看向苏曼宁:“苏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苏曼宁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那幅画是……是别人送来的……”
“谁送来的?”齐管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压迫感一下子出来了。
苏曼宁说不出话了。旁边的几个女人也都不笑了,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齐管家把那枚追踪器收起来,对林晚说:“抱歉林小姐,这是我们的疏忽。请继续。”
林晚摆摆手:“不用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见多了。直接说正事吧,我来不是为了考试。”
她刚说完,厅门口传来一阵掌声,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像在拍一只苍蝇。
裴鸣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露出一个高高的额头。长相不差,但眼神冷得跟蛇一样,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
“林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裴鸣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过我听说,林小姐最近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入侵了我们裴家外围的几个金融账户。”
林晚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证据不重要。”裴鸣笑了笑,“重要的是,我们知道是你做的。”
他朝旁边的侍者打了个响指。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是林晚面前的那套餐具。裴鸣拿起叉子,丢进托盘里,叮当一声响。
“北辰会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裴鸣说,“请吧。”
林晚看了眼那套餐具,又看了眼裴鸣,突然笑了:“裴少爷,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裴鸣眼神一冷。
林晚没再看他,转身朝厅最里面走去。那里有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有几道皱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翡翠吊坠,鸽子蛋大小,绿得发黑。
裴老夫人。
她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厅里发生的一切。旁边的侍女给她端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林晚。
林晚走到高台前,停住。
“裴老夫人。”她微微点头。
老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很慢,带着点沙哑:“你就是林晚?苏曼的女儿?”
“是。”
“你妈年轻的时候我也见过,是个有本事的。”裴老夫人说,“可惜嫁错了人。你比她强,至少知道来找我。”
林晚没接这个话,她盯着老太太脖子上的翡翠吊坠看了两秒,突然说:“老夫人,您这个吊坠戴了多久了?”
裴老夫人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年?”林晚猜了一下,“不对,应该是五年以上。您看看您吊坠的背面,是不是有一层淡黄色的膜?”
裴老夫人下意识把吊坠翻过来。旁边侍女赶紧递上老花镜,她戴上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吊坠背面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黄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翡翠里面含有过量的放射性同位素。”林晚说,“具体来说是铀系衰变产物,长期贴皮肤佩戴会缓慢损害神经系统。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头晕、手抖、记忆力下降?”
裴老夫人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但之前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年纪大了的正常现象。
“谁给你的吊坠?”林晚问。
裴老夫人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裴鸣。
裴鸣的脸色很难看:“奶奶,您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想挑拨——”
“闭嘴。”裴老夫人声音不大,但裴鸣立刻不说话了。
老太太把吊坠取下来,放在桌上,重新看向林晚:“你怎么看出来的?”
“气味。”林晚说,“放射性物质会电离空气,产生臭氧,那个味道很淡,但能闻到。”
这当然是假的。她是靠规则建模分析出来的——从裴老夫人手抖的频率、瞳孔对光的反应,以及吊坠表面微弱的辐射场,反向推导出同位素的存在。但她不能说实话。
裴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小丫头,你知道在北辰会,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吗?”
“我知道。”林晚说,“但蠢人更活不长。”
裴老夫人的笑容收了回去,语气变得像冬天的水泥地面一样硬:“A市的土地流转权,你那个基金正在推进的项目,从今天开始无限期冻结。什么时候解冻,看我心情。”
这话一说出来,厅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量是百亿级别的,说冻结就冻结,只有裴老夫人有这个权力。
苏曼宁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手包里取出那张黑金邀请函,放在裴老夫人面前的桌上。
“您认识这个吧?”
裴老夫人看了一眼:“当然认识。这是青铜之夜的邀请函,你已经拿到了,但光有邀请函不代表你能进北辰会。”
“我知道。”林晚说,“但您不知道的是,这张邀请函的水印里藏着一组加密代码。”
她翻开邀请函的背面,用手指在卡纸上划了几下,按照水印的层次顺序,把那组数字读了出来。
裴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齐管家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接过邀请函仔细看了看,抬头看林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元老院表决的紧急权限?”齐管家的声音有点不稳。
“对。”林晚说,“根据北辰会宪章第七条,持有完整水印邀请函的人,有权在青铜之夜发起一次元老院表决,议题不限,所有元老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到场投票。”
她看着裴老夫人:“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冻结我的土地流转权,我发起表决,让所有元老评评理,看看一个戴了五年放射性吊坠的老太太,还能不能继续担任北辰会的执掌人。第二,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我也想知道,当年是谁把我妈的指纹权限从系统里抹掉的。”
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上挂坠碰撞的声音。
裴鸣张嘴想说什么,被裴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她睡着了。最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齐管家,带她去二楼茶室。”裴老夫人站起来,路过林晚身边时停了一下,“小丫头,你比你妈难缠多了。”
林晚没说话,跟在她后面往二楼走。
身后传来苏曼宁压低声音的尖叫:“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水印密码的……”
裴鸣的声音更低,但林晚还是听到了:“去查,是谁给她的邀请函。”
林晚没回头。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今晚会不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