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茶室比楼下安静得多,红木家具,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黄宾虹的山水,看着像真迹。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
“坐。”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齐管家关上门,守在门外。
“你说的元老院表决,真以为能过?”裴老夫人开门见山,“那几个老家伙,有一半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另一半呢?”林晚问。
裴老夫人没接这话,眯着眼睛看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二十年前的档案。”林晚说,“北辰会首任会长的资料。谁创立的,为什么失踪,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裴老夫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脆响。她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妈没跟你说过?”
“我妈现在躺在ICU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
又是一阵沉默。裴老夫人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突然老了好几岁。
“你那个表决权,用一次少一次。”她说,“确定要浪费在这种陈年旧事上?”
林晚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着裴老夫人。
“浪费不浪费,您先看看这个再说。”
屏幕上是一份审计报告的首页,标题是“裴家百年基业审计报告”,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条目。裴老夫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伸手把平板拿过去,越看越沉。
“裴家在伦敦金市场有三个主力对冲账户,总仓位大概一百二十亿美金。”林晚说,“您孙子裴鸣上个月做了一笔杠杆交易,方向做反了,现在浮亏大概四十亿。为了补保证金,他把另外两个账户的资金挪过去填坑,触发了交叉违约条款。”
她把屏幕往下滑了一页,上面是一张红色的警示标志:“按照伦敦金属交易所的规则,交叉违约一旦触发,所有关联账户都会被强制平仓。到时候裴家不光亏光本金,还要倒赔交易对手的损失,总额大概在一百八十亿人民币左右。”
裴老夫人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因为吊坠。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些数据?”
“裴鸣的操盘手是我以前的下属。”林晚说,“他跳槽去裴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个人的交易风格就是激进加杠杆,十次能赢九次,输一次就全完蛋。”
“你——”裴老夫人猛地抬头,“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他会出事,一直等着这一天?”
林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怎么填这个坑。一百八十亿,裴家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超过三十亿,剩下的缺口,您打算怎么办?”
茶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裴鸣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奶奶,您别听她胡说!伦敦那边我已经在处理了,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林晚头都没回,“伦敦金属交易所的保证金追缴通知今天下午五点就发了,二十四小时内不补足,自动平仓。你现在还剩不到二十个小时。”
裴鸣死死盯着林晚,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个贱人,你阴我——”
他朝林晚扑过来。
林晚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茶室的门突然自动关上,咔嗒一声锁死。裴鸣冲到一半,被关上的门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走廊里的电子门禁灯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大厅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北辰会的安保系统用的是人脸识别加行为分析。”林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刚才的行为被系统判定为‘对宾客的人身威胁’,自动启动了隔离程序。现在整层楼的电子门禁都锁了,只有齐管家能手动解锁。”
裴鸣砸了一下门,骂道:“操你妈的,你他妈在我家装了什么?”
“这系统是你们裴家自己装的,跟我没关系。”林晚说,“我只是让你的行为刚好触发它的程序而已。”
裴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孙子被关在门内,又看了看林晚,眼神复杂。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厉害角色,但像林晚这种把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还真不多见。
“你想怎么样?”裴老夫人问。
林晚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不少东西。
“这是送给裴家的礼物。”她说,“苏曼宁家族近五年的洗钱流水,涉及十二个离岸账户,总金额超过六十亿。这些钱通过裴家的渠道进了内地,买了七处房产和三家公司。全套证据链,银行转账记录、壳公司股权结构、资金最终受益人,一应俱全。”
裴老夫人没动那个信封:“你把苏曼宁卖了?”
“她不是我的人,谈不上卖。”林晚说,“而且她那个家族一直想攀上裴家,您孙子裴鸣跟她订婚,不就是看中了她家的洗钱渠道吗?现在渠道断了,裴鸣正好可以跟她撇清关系,换个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倒是替我们想得周全。”裴老夫人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条件很简单。”林晚竖起一根手指,“开放二十年前首任会长的档案查询权限。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跟我母亲什么关系,现在在哪。”
裴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你以为裴家不想知道?那个人的档案,我们自己也查不了。”
“为什么?”
“因为北辰会的宪章是那个人亲手写的。”裴老夫人说,“宪章第九条——‘会长档案,唯会长本人可启。会长缺席,须集齐七把元老钥匙方可开启。’七把钥匙,分散在七个元老手里,少一把都打不开。”
“那就集齐七把。”
“你说得轻巧。”裴老夫人冷哼,“七个元老,有三个已经死了,钥匙下落不明。还有两个移民国外,二十年没跟会里联系过。剩下那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你也认识。”
“谁?”
“王老。”
林晚愣了一下。王老是她进主权基金时的推荐人,一直默默支持她,但她从不知道他跟北辰会有什么关系。
“王老全名王世襄,北辰会创会元老之一。”裴老夫人说,“他手里的那把钥匙,比我那把还难要。因为二十年前,就是他亲手把首任会长送走的。”
“送走?送去哪了?”
裴老夫人端起茶杯,这次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四个字:“不准外传。”
这四个字比任何答案都让人心惊。
林晚还想追问,茶室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齐管家敲了敲门:“老夫人,楼下的客人们听说林小姐来了,都想见见。”
裴老夫人看了眼林晚:“你自己惹的事,自己下去收拾。”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伦敦金那个缺口,我可以用主权基金的钱帮裴家填。利率按市场价,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条件是,二十四个小时内,我要看到那把钥匙。”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不认账?”
“您不会。”林晚笑了笑,“因为您比我更想知道,那个人的档案里写了什么。”
她推门出去,下了楼。
一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原本散在各处聊天的人都聚到了大厅中央,看到林晚下来,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这些人里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也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年龄都在五十往上,每一个都是能在各自行业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王老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到林晚咧嘴笑了:“小晚,干得不错。”
林晚走过去:“王老,您瞒了我不少事。”
“谁还没点秘密。”王老喝了口酒,“不过你今天这一出,确实漂亮。裴老太太那老狐狸,我认识她四十年,头一回看她吃瘪。”
旁边一个穿唐装的老头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林晚举了举杯:“林小姐,听说你在伦敦金市场截了裴鸣四十亿的盘?”
“不是截盘,是对冲。”林晚说,“我做的是反向仓位,他亏多少我就赚多少。”
那老头哈哈大笑:“好,好!年轻有为!来,我敬你一杯。”
他举杯喝了,周围又有几个人围过来,有说有笑地跟林晚碰杯。苏曼宁站在角落里,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身边那帮名媛团早散了,就剩她一个人,手里端着杯香槟,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林晚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苏曼宁压低声音说:“你别得意,裴家不会放过你的。”
林晚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家那六十亿洗钱的事儿,我已经交给检察院了。你还有心思管裴家放不放过我?”
苏曼宁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说什么?”
“信封在你未婚夫奶奶桌上呢。”林晚说完就走了,留下苏曼宁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抖。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林晚找了个借口离开。齐管家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林小姐,老夫人说,既然您对首任会长感兴趣,不如先看看这个。”
他领着林晚穿过一条长廊,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是黄花梨的,雕着缠枝莲纹,锁是老式的铜锁,但锁芯明显是现代的精密结构。
齐管家打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周都是红木柜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古董瓷器。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肖像。
林晚看到那张肖像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画上的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很沉,嘴角微微往下撇,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背景是模糊的山川。
这个脸,这个身形,这个左肩略高于右肩的姿态——
和那张照片里站在苏曼旁边的男人,完全重合。
齐管家在旁边说:“这位就是北辰会的首任会长,也是创始人。二十年多前突然失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老夫人说,如果您想知道更多,得拿到那把钥匙。”
林晚盯着那幅肖像,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她认识这个人。
不,不是认识——是见过。
在主权基金总部旧址的访客记录里,在苏曼二十年前的照片里,在这间藏宝室的墙上。
但这个人的脸,她从没在任何公开报道、商业杂志、政府网站上见过。
一个掌控着北辰会的男人,一个能调动国内半数能源命脉的人,一个在二十年前和她母亲站在一起合影的人,竟然在互联网上没有任何痕迹。
这不可能。
除非,有人故意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