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赶到城郊拆迁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旧仓库的方向有火光。
不是那种刚烧起来的小火苗,是已经烧大了的、映红了半边天的那种。黑烟从破碎的窗户里往外灌,在夜风里被撕成一条一条的,像什么怪物伸出来的爪子。
她把车停在路口,莫律师还在解安全带,她已经推门跳下去了。
“你他妈慢点——”莫律师在后面喊。
林晚没理他,一边跑一边看手机。小刘的最后一条定位发在五分钟前,就在那栋仓库里。她抬头看了眼仓库的结构——单层砖混,屋顶是石棉瓦,正面大门已经被林雪的保镖从外面锁死了,用铁链缠了两圈。侧面的窗户倒是开着,但离地三米多高,下面堆着碎砖头。
脑子里开始跑模型。火源位置在一楼中间,应该是汽油桶点着的,燃烧了大概七八分钟,温度已经升到六百度左右。火势蔓延方向是从中间向四周扩散,东侧货架区还没烧到,但烟雾已经灌满了。通风口在北墙上方,如果火势继续扩大,十分钟内就会产生轰燃。
十分钟。够了。
她绕到侧面,踩着碎砖堆往上爬,手指扣住窗台的边缘,用力一撑翻进去。落地的时候右膝盖磕在一把翻倒的椅子上,疼得她龇了下牙,顾不上,猫着腰往里冲。
烟雾太浓了,能见度不到两米。她趴下来,贴着地面往前爬,一边爬一边喊:“张院长!小刘!”
右边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老人的声音。她朝那个方向爬过去,绕过一张翻倒的桌子,看到了三个人。
张院长被压在货架下面,铁架子斜着压在他腿上,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铁盒子,脸憋得通红。小刘蹲在旁边,正在拼命抬那个货架,抬不动,急得满头大汗。林雪的两个保镖站在不远处,一个拿着铁管,一个拿着灭火器,正犹豫着要不要靠近。
林雪站在门口方向,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看着像鬼。
“把铁盒给我!”林雪尖着嗓子喊,“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谁都不许动!”
张院长抱得更紧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不是小晚……小晚不会做这种事……”
林雪脸色一变,朝保镖吼:“还愣着干什么?抢啊!”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拿着铁管的那人先动了。林晚抄起旁边地上的一瓶灭火器,拔掉安全销,对着那人的脸就是一顿猛喷。白色粉末炸开,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倒,铁管当啷掉在地上。
另一个保镖转身想跑,被小刘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跪了。
林雪看到林晚从烟雾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疯狂。
“你——”她往后退了两步,“你怎么进来的?”
“从窗户。”林晚把手里的灭火器扔给她,“你要不要也试试?”
林雪尖叫一声,转身去推旁边一个还没倒的汽油桶。桶倒了,里面的汽油流出来,顺着地面往火源方向淌。火线沿着汽油往前窜,速度比她跑得还快。
“我草!”小刘骂了一声,一把把张院长从货架底下拽出来,扛起来就跑。
林雪还站在仓库中间,被火围住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疯狂了,是恐惧。真正的、面对死亡的那种恐惧。
她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翻回去了。
妈的。
她抄起地上那瓶用了一半的灭火器,对着林雪面前的火线一阵猛喷,开出一条路来,冲过去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林雪整个人已经吓软了,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全靠林晚拖着走。
到窗边的时候,林晚先把她推出去,外面小刘和莫律师接着。她自己最后翻出来,刚落地,仓库里面轰的一声,整个屋顶塌了。石棉瓦砸在地上,碎片飞出去老远,有一片差点削到林晚的脑袋。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嘴里全是灰,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
林雪躺在旁边,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你……你救我干什么……”林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因为让你死在火里太便宜你了。”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辆黑色的SUV从路口拐进来,车灯直直照着她们。车门打开,顾衍之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看了眼烧塌的仓库,又看了眼浑身是灰的林晚和瘫在地上的林雪,眉头拧在一起。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雪看到顾衍之,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衍之,她疯了!她放火烧仓库,还打伤了我的保镖,她想杀我灭口!”
顾衍之看向林晚。
林晚没解释,蹲下来,从张院长手里接过那个铁盒子。铁盒被压得有点变形,但锁扣还完好。她掰开锁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几张收据、还有几卷胶卷。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收据。
收据是手写的,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强效止痛膏,两盒;破伤风针剂,一支;消炎药,三天的量。总金额一百二十八元。收据下方的日期,十五年前的某一天。
签名栏写着一个名字:林晚。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女孩努力把字写工整但没做到。
顾衍之看到那个签名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晚没回答,又从铁盒里翻出一张打印件。那是从一家小诊所的监控系统里截取的画面截图,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袋药,从诊所门口走出去。
小女孩的脸,跟林晚有七八分像。
不是现在的林晚,是十五年前的林晚。
“那天晚上,你从河里被救上来之后,发高烧,伤口感染,需要止痛药和破伤风针。”林晚把收据和截图一起递给顾衍之,“你经纪人怕影响你第二天的通告,没送你去医院,只是找了个小诊所开的药。买药的人不是你一直以为的林雪,是这个小女孩。”
顾衍之接过那两张纸,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收据上的签名,又看了看截图上的小女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雪告诉我……那天是她……”
顾衍之转头看向林雪。
林雪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急:“衍之,你别听她胡说!那些东西都是她伪造的!那个签名是她自己写的,截图也是P的——”
“那这个呢?”林晚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卷胶卷,举在火光下,“这是当年诊所的原始监控录像带,一直没被销毁。你要不要找个技术专家鉴定一下,看看有没有P过的痕迹?”
林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顾衍之把收据和截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林雪,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厌恶。
“你说过,那天晚上你跑了三公里,鞋子都跑掉了,脚上全是泡。”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欺骗了十五年的人,“你说你求了那个医生半个小时,他才肯出诊。你还说,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
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抓着顾衍之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衍之,我是有苦衷的……我当时太想留在你身边了……我怕你知道不是我之后就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骗了我十五年?”
顾衍之甩开她的手,退了一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另一辆车到了。
陆闻舟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他看了眼现场的情况,没多问,直接走到张院长面前,蹲下来检查他的腿。
“老爷子,腿能动吗?”
张院长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摇了摇头。
陆闻舟回头朝医护人员挥了挥手,两个人抬着担架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张院长抬上去。张院长被抬走之前,死死抓着林晚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晚……你妈妈当年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到了……铁盒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林晚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谢谢您。”
张院长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了。
陆闻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晚面前。他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有点乱,但眼神还是那样,冷静、克制,像一潭深水。
“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问。
林晚把铁盒递给他。陆闻舟接过去,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沓手写的稿纸。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是钢笔写的,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编号。
医学手稿。
陆闻舟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你妈妈的笔迹?”他抬头看林晚。
“应该是。”
“这里面写的内容……”陆闻舟翻了几页,声音沉下去,“是关于一种罕见血液病的研究笔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病的靶向治疗方案,直到五年前才被德国的一个研究团队首次发表。”
林晚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妈二十年前就在研究这个?”
陆闻舟点了点头,表情很严肃:“而且笔记里记录的某些实验数据,比德国团队发表的还要精确。如果这些手稿是真的,那它在医学界的价值,比你那个百亿基金还要大得多。”
林晚看着那沓泛黄的稿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曼被关了二十年,毁了容,失了声,但她的脑子还在。她不能说话,不能动,但她一直在想事情。这些手稿是怎么从康养院传出来的?张院长又是怎么拿到手的?
还有,苏曼一个学金融出身的人,怎么会研究血液病?
除非,她研究这个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救某个人。
林晚转头看向顾衍之。顾衍之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收据,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注意到林晚的目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闻舟把那沓手稿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提在手里。他看着林晚,语气很认真:“这个东西我先带回医院做初步鉴定,明天给你结果。”
林晚点了点头。
陆闻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刚才一个人冲进火场救人,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说完就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莫律师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你嘴里全是灰。”
林晚接过水,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水是黑的。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林雪瘫坐在地上,两个保镖一个躺着一个跪着,场面像一场失败的劫案现场。
顾衍之还站在那里,风吹得他大衣下摆翻来翻去。他最终走到林晚面前,声音很低:“我能……跟你聊聊吗?”
林晚看了他一眼:“改天吧。今天累了。”
她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顾衍之的一声叹息,很轻,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
上车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烧塌的仓库。火已经被赶到的消防队扑灭了,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废墟,冒着白烟。
那个铁盒里的东西,比她想的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