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的警笛声还没停,又来了一辆警车。
林雪被两个女警从地上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跟筛糠似的抖。她的裙子烧焦了一块,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也烧得乱七八糟,哪还有半点名媛的样子。
“衍之!衍之你救救我!”她拼命扭着头朝顾衍之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烧死他们!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林雪被押着从他面前经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当初救我的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林雪愣了一下。
“你跑了三公里去买药的那条路,是柏油路还是土路?”
林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求了半个小时的医生,姓什么?”
林雪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衍之,都过去十五年了,我记不清了……”
“我记清了。”顾衍之说,“那条河叫清水河,在青松孤儿院后面三百米。那条路是土路,下雨天全是泥。那个医生姓葛,葛长庚,去年去世了。他女儿现在还住在诊所隔壁,我已经让人去问了。”
林雪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十五年来,我每一次感谢你,每一次帮你解决问题,每一次在你面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你听着不觉得恶心吗?”
顾衍之的声音还是不大,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大衣上。
林雪被押上了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尖得刺耳:“你恨我又怎么样!十五年了你还是不知道是谁救的你!现在知道了又怎么样!她根本不稀罕你!”
警车开走了。尖叫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顾衍之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路口,站了很久。
林晚靠在越野车旁边喝水,没看他。
莫律师走过来,小声说:“顾衍之的经纪人刚才打了八个电话过来,说顾衍之刚才在直播里宣布无限期退出娱乐圈,现在全网都炸了。”
林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热搜前十有五个跟顾衍之有关,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她没点开看,把手机还给了莫律师。
“走吧。”她拉开车门。
“林晚。”
陆闻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他从救护车那边走过来,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到面前,他停下来,看着林晚。那张一贯冷静克制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一种更深的、扎根在骨头里的东西。
“你妈妈的手稿我连夜看过了。”他说,“里面有一部分是关于你小时候的病情记录。你八岁那年得过一次很重的病,症状跟她研究的血液病高度吻合。”
林晚没说话。
“她研究那个病,是为了救你。”
夜风吹过来,林晚的头发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陆闻舟。
“那又怎样?”她说。
陆闻舟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只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但那只手还没碰到林晚的指尖,她就侧身让开了,动作不大,刚好避开。
陆闻舟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慢慢收回去。
“当年恋综那期节目,你坐在观察室里,看着原身被其他嘉宾围攻。”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闻舟没回答。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你说,‘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在娱乐圈生存,建议她早点退赛。’”林晚说,“原身那天晚上回去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笑着去录节目了。因为她觉得你说得对,她确实不适合,但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变得适合。”
陆闻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期,她被造谣跟导演有不正当关系,全网骂她。你在采访里被问到这件事,说的是‘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评论,但一个人的口碑不会无缘无故崩塌。’”
“林晚——”
“你不需要解释。”林晚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你们当年对原身的每一次羞辱,每一句‘客观评价’,每一个‘不站队’的态度,都在加速抹杀那个曾经救过你们的小女孩。她现在不在了,你们来求原谅,求谁的原谅?”
陆闻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律师都尴尬地转过了头。
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留着吧。”林晚拉开车门,“我不收过期的东西。”
越野车发动了,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后视镜里,陆闻舟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回到指挥中心已经凌晨四点了。
林晚洗了把脸,坐到终端前。屏幕上弹出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直接打开了主权基金的风险控制系统。
莫律师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到她正在敲键盘,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清算指令。”林晚的手指没停,“针对顾、陆、沈三家的家族企业,启动风险对冲。”
莫律师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三家一起?你疯了?”
“顾衍之家的传媒公司,手里握着七部待播剧,总投资超过十五个亿。我只要让基金撤掉其中三部的广告投放,他们的资金链就会断。”林晚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份长长的清单,“陆闻舟家的医疗器械公司,主要利润来自一种心脏支架的代理权,代理合同还有三个月到期。我可以在合同到期前,扶持一家国产替代品牌直接把价格打下来,他们的代理权就不值钱了。”
“沈家呢?”莫律师问,“沈家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家。沈聿。那个在恋综里从头到尾都在看戏、偶尔还要火上浇油的人。他说过最出名的一句话是——“林晚?哦,就是那个想红想疯了的吧?”
她继续敲键盘:“沈家的核心资产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股权,我可以通过伦敦金的杠杆操作,做空他们即将发布的临床试验数据预期。不需要造假,只需要让市场相信,他们的数据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莫律师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不叫风险对冲,你这叫报仇。”
“报仇是往回看。”林晚说,“我这是往前看。清除掉这些不稳定的因素,我的资产结构会更健康。”
“得,你说什么都对。”
莫律师把咖啡放下,出去了。
林晚签完最后一份电子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陆闻舟站在夜色里的样子,有顾衍之无声流泪的样子,还有林雪被押上警车时那句尖叫——“她根本不稀罕你!”
不稀罕。
对,就是不稀罕。
手机震了一下。莫律师发来的消息:“顾衍之在你公寓楼下,跪着呢。已经跪了半小时了,保安赶不走。”
林晚没回。
又震了一下:“他说不见面就不起来。”
林晚打了两个字:“报警。”
过了五分钟,莫律师又发来一条:“警察来了,他也不走。经纪人说是要给你送一份股权转让书,价值好几个亿,签了字就是你的。”
林晚想了想,开车回了公寓。
楼下停着两辆闪着灯的警车,还有七八个看热闹的。顾衍之跪在公寓大堂门口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冰凉的花岗岩。他的大衣脱了扔在旁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急得满头大汗。
看到林晚的车,顾衍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眼神是认真的,清醒的。
林晚下了车,走到他面前。
“你要给我什么?”
顾衍之从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接过文件夹,双手递给她:“我名下三家公司的股权,加起来大概四亿七千万。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我知道不够,但我……”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不够。”
林晚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股权转让书,签了字,盖了章,就差她的签名。
她把文件夹合上。
“你知道原身当年买那些药花了多少钱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块。”林晚说,“她攒了两个月的压岁钱。”
顾衍之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报价过高,退回”。
“救赎不打折。”林晚转身往公寓里走,“错过的命,不接受分期付款。”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晚没回头。
“好好活着,别来烦我。”
公寓大堂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她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透过玻璃墙看到顾衍之还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文件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电梯到了顶楼,她进了家门,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从这往下看,顾衍之变成了一个小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跪着的轮廓。
她拉上了窗帘。
铁盒还在茶几上,张院长交给她的那个。她坐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收据、胶卷、手稿、几张发黄的照片。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
一张照片残片。
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侧着脸,穿着深色的夹克,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是苏曼的——“北辰,小晚百日。”
北辰。
裴北辰。
她立刻打开终端,调出北辰会的档案系统。那张肖像画的扫描件还在屏幕上,她放大,再放大,比对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侧脸轮廓——下颌线,鼻梁的弧度,左肩略高于右肩的姿态。
完全重合。
她把照片残片放在指纹扫描仪上,提取了上面残留的半枚指纹,输入系统进行比对。数据库里跳出来一条匹配记录,权限等级那一栏写着两个字——会长。
裴北辰。北辰会的首任会长。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男人。
那个站在苏曼旁边合影的男人。
那个她应该叫爸爸的人。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楼下只剩下两个在收拾警戒线的警察。
她拿起那张照片残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北辰,小晚百日。”
百日。一百天。
这一切不是巧合。是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而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不对。
她是棋手。从今天开始,这盘棋她来下。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没关,刺眼的白光照着她的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照片上的脸越来越清晰。
裴北辰。
你他妈到底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