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实验室的灯全关了,只剩终端屏幕的蓝光映着林晚的脸。
她把那张照片残片放在高倍扫描仪下,提取到的半枚指纹已经录入系统,正在和北辰会的内部指纹库进行比对。进度条走得比正常慢,因为跨了二十年,有些档案是纸质的扫描件,清晰度不够。
莫律师端着咖啡站在后面,眼睛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弹出来一个结果。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匹配对象:裴北辰,北辰会创始人,首任会长。
备注栏写着:二十年前,于南海海域坠海失踪,经搜救未果,依法宣告死亡。
“我去。”莫律师咖啡差点又洒了,“这他妈不是死了吗?”
林晚盯着屏幕,放大裴北辰的档案照片。方脸,浓眉,眼神很沉,左肩略高于右肩——和那张照片、和那幅肖像画,完全吻合。
她点开坠海事件的详细记录。时间是二十一年前,地点在南海,当时裴北辰乘坐的私人游艇发生爆炸,船上三人,两人获救,裴北辰失踪。搜救持续了七天,没有找到遗体,也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死亡的直接证据。
但法律上,失踪四年后就可以宣告死亡。裴老夫人就是在宣告死亡之后,接管了裴北辰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资产。
包括他在北辰会的创始股份。
林晚又调出另一份文件——北辰会的股权结构图。创始股份占整个北辰会决策权的百分之三十一,拥有对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裴北辰“死亡”后,这部分股份由他的法定继承人继承。
问题是,裴北辰没有结婚,没有子女,父母也早已去世。按照当时的法律,他的遗产由最近的亲属继承——也就是他的母亲,裴老夫人。
“所以裴老夫人现在手里拿着百分之三十一的决策权?”林晚皱眉。
“不止。”莫律师指着屏幕,“你看这个,裴老夫人自己的股份加上裴北辰的,再加上她通过关联公司代持的,总共控制了北辰会百分之五十二的投票权。说白了,北辰会就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林晚往下翻,突然看到一份文件的缩略图,标题是“遗腹子资产保护协议”。她点开,文件显示需要最高权限才能查看,她的账号进不去。
“妈的。”她骂了一句。
手机震了,齐管家打来的。
“林小姐,老夫人的意思是,您母亲还有一些遗物留在老宅,想请您过来取一下。”齐管家的声音不紧不慢,“您现在方便吗?”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方便。”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把照片残片和指纹比对结果存进一个加密U盘,塞进口袋。莫律师拦住她:“这个点叫你去,肯定没好事。”
“我知道。”林晚拿起车钥匙,“所以更得去。”
偏宅不在北辰会的主庄园里,而是隔了一条山路,单独建在半山腰上。房子不大,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看着像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全黄了,落了一地。
齐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灯笼,在晨曦里看着有点瘆人。
“林小姐,请。”
林晚跟着他进了门。一楼是个小客厅,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很正常。但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种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老式日光灯镇流器坏了的那种声音,但更低沉。
她开启规则建模,快速分析。
电流声的频率是六十赫兹,但有一个规律性的波动,每三秒一次。这种波动不是民用电路该有的,是工业级的干扰器,专门用来破坏电子设备的存储介质。如果她随身带着U盘或者手机,在这种环境下待上十分钟,里面的数据就会被彻底格式化,物理层面的那种,恢复不了。
林晚不动声色,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反向脉冲装置的开关。那个小东西是她让技术部门专门做的,原理很简单——检测到特定频率的电磁干扰就发出反向脉冲,把干扰源烧掉。
她刚按下开关,二楼就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了,还有一股焦糊味。
齐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声音?”林晚问。
“可能是线路老化。”齐管家的声音还是很平稳,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着灯笼的手指紧了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烧焦了的黑色盒子,还在冒烟。看到齐管家进来,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齐管家,这个突然就——”
“知道了,你出去吧。”
林晚装作没看懂,跟着他进了书房。
裴老夫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旧皮箱,看着有些年头了,铜扣都生了锈。
“你妈的遗物。”裴老夫人指了指那个皮箱,“拿走吧。”
林晚没急着拿皮箱,而是在书房里走了一圈。书架、字画、一个老式的保险柜嵌在墙里,保险柜旁边有一个暗格,门板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走过去,手指在暗格门上摸了摸,感觉到一个凸起。按下去,咔嗒一声,暗格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遗腹子资产保护协议”几个字,下面盖着北辰会的钢印。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谁让你碰那个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晚没理她,抽出信封里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这是一份二十一年前签署的法律文件,甲方是裴北辰,乙方是苏曼。文件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若裴北辰发生意外,其名下百分之五十的创始股份,自动转移至苏曼及其后代名下,由苏曼代为托管,待后代年满二十五周岁后,直接过户。
签署日期,是裴北辰“坠海”前一个月。
林晚抬起头,看着裴老夫人:“这份文件,从来没被公开过。”
裴老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裴北辰在出事之前,已经安排好了遗产分配。他要把一半的股份给我妈,也就是给我。”林晚把文件放回信封,塞进自己包里,“但您在他‘死亡’之后,伪造了继承文件,把这部分股份吞了。因为按照法律,遗腹子还没出生,没有法律地位,只要这份协议不出现,您就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裴老夫人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你以为你拿着那份文件就能怎样?”她的声音很冷,“二十一年前的东西,谁能证明是真的?”
“笔迹鉴定,指纹鉴定,还有这个。”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裴北辰的指纹比对结果,我已经提交给了陈将军。一个被宣告死亡的人,指纹怎么会出现在二十一年后的照片上?老夫人,您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裴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上的铃铛。
走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个人,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门被推开,进来一水儿的黑西装,个个一米八几,站在裴老夫人身后,像一堵墙。
“林晚,你私闯民宅,盗取家族机密。”裴老夫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不把东西留下,你走不出这个门。”
林晚看了看那些保镖,又看了看裴老夫人,笑了。
“您确定?”
她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将军,北辰会偏宅,有人试图非法拘禁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另外,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份涉及国家一级金融资产流失的证据,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两百亿,需要军方介入审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位置发我。”陈将军说,“二十分钟,审计组到。”
林晚挂了电话,看着裴老夫人。
“您还有十九分钟。”
裴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细微的变化,是整张脸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她身后的保镖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你——你敢让军方查北辰会?”裴老夫人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查北辰会,是查国家一级金融资产。”林晚纠正她,“北辰会的创始股份里有国家授予的能源特许经营权,这部分资产属于国家战略资源,流失了当然要查。您要是不心虚,怕什么?”
裴老夫人说不出话了。
裴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大校又重复了一遍:“裴女士,请您配合审计工作。这是国家审计署和军委联合签发的文件。”
裴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最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齐管家,带他们去档案室。”
齐管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领着审计组的人往地下室走。林晚跟在后面,裴老夫人在她经过的时候突然开口:“你以为你赢了?裴北辰的事,你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林晚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地下室很大,恒温恒湿,一排排的金属档案柜,像图书馆一样。齐管家走到最里面的一台终端前,输入了最高权限的密码,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文件目录。
林晚没浪费时间,直接搜索“苏曼”两个字。
弹出来上百条记录。她一条一条往下翻,财务报表、会议记录、邮件往来,大部分是苏曼担任财务主管期间经手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是“生物样本”。
点开,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一份血液样本检测报告,署名是苏曼。
采样日期,二十年前。
但这个日期,在苏曼车祸之后,在她被宣告“死亡”之后。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脑子里的逻辑链咔嗒一声接上了。苏曼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被人设计的。设计车祸的人不只是要毁她的容、关她的嘴,更重要的是,要在她“死亡”之后,合法地拿到她的生物样本。
为什么要拿到她的血液?
她往下翻报告的内容,一行一行的数据,看不懂,但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着一句话,她看懂了——“样本DNA端粒长度异常,疑似经基因编辑修饰,建议进一步检测。”
基因编辑。
苏曼的血液,被基因编辑过。
林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审计组翻阅文件的沙沙声,还有齐管家低沉的应答声。
她想起陆闻舟说的那句话——苏曼的手稿里,关于一种罕见血液病的研究笔记,比德国团队早了十五年。
那不是研究。
那是她自己的病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