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报告上的那个词一直在林晚脑子里转——“基因编辑修饰”。
她不是学生物的,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清楚。苏曼的DNA被人为改写过,而且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人类基因组计划都还没完成,谁有那个技术?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检测试剂来源——陆氏私立医院生物实验室。
陆闻舟家的医院。
林晚靠在档案柜上,闭了闭眼。真他妈巧,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闻舟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你们医院是不是生产一种叫RH09的神经抑制剂?”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不到十秒。
“你怎么知道RH09?这药没上市,还在临床阶段。”
“我在医院。你来。”
林晚收起手机,跟审计组的大校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盯着档案室,自己先走了。出门的时候,裴老夫人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林晚停了一下:“您最好想清楚,是主动配合审计,还是等我拿到更多东西之后再配合。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裴老夫人没说话,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像没听见。
林晚开车到陆氏私立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陆闻舟站在住院部楼下,穿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他看到她下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这边走。”
林晚跟在他后面,穿过住院部的大厅,走到后面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前。门口有保安,看到陆闻舟刷了卡才放行。
“RH09是我们医院生物实验室研发的一种神经抑制剂,主要用来控制某种罕见神经系统疾病的症状。”陆闻舟一边走一边说,“产量很低,每年只有几十支,全部用于院内临床研究,从不对外销售。”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上市?”
“因为配方是我妈留下来的。”陆闻舟推开实验室的门,“她生前是这间实验室的负责人。RH09是她花了八年时间研发的,但没等到临床试验批件下来,她就去世了。”
林晚走进实验室,里面很安静,只有离心机和冰箱发出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的气味。
“我要看你们医院过去十年所有的无名氏重症监护记录。”林晚说。
陆闻舟没问为什么,走到一台终端前,输入了密码,调出一个数据库。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百条记录,每一条都标注着入院日期、诊断结果、治疗过程和出院状态。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身份不明的患者,医院代用的代号。”陆闻舟让开位置,“你需要我帮你筛选吗?”
“不用。”
林晚坐下来,开始翻那些记录。光靠肉眼看几百条数据不现实,她需要找到一条规律——什么样的患者会用到RH09?这种药既然是罕见神经系统的抑制剂,那它的使用记录就应该指向特定的病例。
她开启规则建模,脑子里开始构建筛选条件。
RH09的使用记录,合并无名氏患者,合并长期住院,合并与苏曼血液报告时间线重叠。
筛选结果弹出来,三条记录。
她点开第一条,是一个代号“N-037”的患者,住院时间三个月,诊断是“亨廷顿舞蹈症”,出院状态“转院”。第二条,代号“N-089”,住院时间两年,诊断是“ALS”,出院状态“死亡”。
第三条,代号“极光”。
没有诊断记录,没有出院状态,只有一条用药记录——RH09,连续使用,至今。
住院时间:二十年前。
林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看着“至今”两个字,心跳加速。
“这个‘极光’在哪个病房?”她问。
陆闻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代号我没见过。我查一下。”
他在系统里输入“极光”,弹出来一条访问限制提示——需要双重授权。
“妈的。”陆闻舟骂了一声,拿出自己的工牌刷了一下,又输入了一串密码。系统解锁,弹出一个床位信息——地下一层,B3-07。
“地下?”林晚站起来。
“医院的地下有几层实验室和特殊病房,平时不对外开放。”陆闻舟拿了一件白大褂扔给她,“穿上,跟我来。”
他们坐货梯下到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冷得刺眼,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每隔几米一个的消防栓。空气比楼上凉得多,大概只有十五六度,林晚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闻舟在前面带路,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金属门前。门上有指纹锁,他按上去,红灯亮了一下,提示“权限不足”。
“我的权限只到地下一层,地下二层需要院长的授权。”陆闻舟脸色有点难看。
林晚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帮我查一下陆氏私立医院的安保系统,看地下二层有没有别的入口。”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小刘的声音传来:“地下二层只有一部货梯和一个消防通道能进,都需要门禁卡。但我看到系统里有一个逻辑异常——B区配电房的监控画面是循环播放的,实际画面被替换了大概十五分钟。”
有人已经进去了。
林晚挂了电话,拉着陆闻舟往配电房跑。配电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推开门,看到一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配电箱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氧气瓶一样的罐子,正在往管道上接。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瞳孔里全是血丝。
他手里的管子已经接上了,拧开了阀门,气体嗤嗤地往外冒。
“切断供氧!”林晚喊了一声,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人手腕上。罐子飞出去,撞在墙上,阀门磕掉了,气体喷得更厉害了。
那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朝林晚捅过来。陆闻舟从后面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胳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林晚抄起墙角的灭火器,对着那人的脸喷,白色粉末糊了他一脸,他松开刀,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陆闻舟喘着粗气站起来,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滴。
“你没事吧?”林晚问。
“没事。供氧管道被他切了,备用系统会自动启动,但有五分钟的延迟。”陆闻舟看了一眼墙上的仪表,“B3-07的病人如果在五分钟内断氧,脑损伤不可逆。”
林晚转身就往外跑。
她冲到货梯前,发现货梯需要门禁卡,她没有。消防通道的门也一样锁着。她看了眼那扇金属门,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猛踹。
一脚,两脚,三脚。门框的螺丝松了,第四脚踹开的时候,整个门框都变形了。
她冲下楼梯,地下二层的走廊比地下一层更冷,灯光也更暗。B3-07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半开着的。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愣了两秒。
房间不大,正中间放着一个透明的冷冻舱,舱体上密密麻麻连着各种管子,显示屏上跳动着温度、血氧、心率等数据。舱内躺着一个人,但不是苏曼。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粉色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洋娃娃。她闭着眼睛,胸部有微弱的起伏。
林晚走近,仔细看。那女人的皮肤上没有毛孔,手指关节处的纹路是重复的,指甲盖下面能看到细密的电路板纹路。
生物义体。仿真人。
她不是真人,是机器。
冷冻舱旁边有一个凹槽,里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芯片。林晚把芯片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微缩电路。
陆闻舟追下来了,手背上还在流血。他看了眼舱里的女人,瞳孔猛地一缩:“这是……苏曼?”
“仿制品。”林晚把芯片收进口袋,“做得跟真的一样,但假的就是假的。”
她开始翻冷冻舱旁边的记录本,上面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极光”的各项生理指标,但所有指标的数值都完美得不正常——心率永远是七十二,血压永远是一百一十六 over七十八,血氧饱和度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异常,像是一串被人为设定的参数。
“这他妈不是病人在恢复。”林晚合上记录本,“这是在演戏。有人在用这台机器模拟一个活人的体征,让外面的人以为这里真的躺着一个人。”
陆闻舟脸色很难看:“你是说,有人伪造了这个病人的存在?”
“不只是伪造存在。”林晚走到冷冻舱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了系统的操作日志。最近一次参数修改是三天前,修改者的ID是一串数字,但IP地址她认识。
北辰会偏宅的专用网络。
裴老夫人。
她盯着那个IP地址,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往一起拼。
苏曼的血液报告,基因编辑,RH09,陆氏医院的秘密实验室,北辰会的冷冻舱,生物义体。
“苏曼根本没有被囚禁在康养院。”林晚突然说。
陆闻舟一愣:“什么?”
“康养院那个毁了容、说不出话的女人,不是苏曼。”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母亲,“或者说,不完全是。那只是一个被毁了容、被打了二十年镇静剂的替身,用来让我相信苏曼还活着,还在受苦,让我把所有的仇恨都对准林建国和苏艳。”
“那真正的苏曼在哪?”
林晚没回答。她拿出那枚芯片,在冷冻舱的读卡器上插进去。芯片里的数据开始在屏幕上滚动,一行一行,快得像瀑布。
不是医疗数据。是金融数据。
全球主权基金的变动日志,时间跨度二十年,记录了每一次重大资本流动、每一次市场操纵、每一次政策博弈背后的真实操盘手。有些操盘手的名字她认识,是各国央行和主权基金的负责人;有些她不认识,是一串代号。
日志的最底层,有一段加密的语音文件。她点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冷冻舱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小晚,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不要找我,我很安全。二十年前,我选择了把自己的精神人格上传到这个金融模拟器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裴北辰失踪之后,有人想要他的研究数据,而我是唯一知道数据在哪的人。他们不会杀我,因为杀了我,他们就永远拿不到数据。所以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段代码,一段只有你能解码的代码。找到模拟器的物理服务器,摧毁它,我就自由了。”
录音结束。扬声器里只剩下一阵沙沙的白噪音。
林晚站在冷冻舱前,一动不动。
陆闻舟在旁边轻声问:“模拟器的物理服务器在哪?”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那段录音。苏曼的声音,她听了两遍,注意到一个细节——背景音里有一声很低的汽笛,不是船,是火车。还有一阵规律的哐当声,铁轨接缝的那种。
模拟器不在城市里。在火车上。
一列跑了二十年的火车。
她睁开眼,看着冷冻舱里那个完美的仿真人,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她把自己关在一列火车上,跑了二十年,就为了不让那些人拿到数据。”林晚转身往外走,“而我,一直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妈妈。”
陆闻舟跟在后面:“你要去哪?”
“找火车。”林晚头也不回,“顺便把裴老夫人的服务器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