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会偏宅的地下室里,那台终端还亮着。
林晚从医院赶回来的时候,裴老夫人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姿势都没变。看到林晚进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回来了?看到你妈了?”裴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哦不对,你看到的是一堆电路板和一个假的塑料人。”
林晚没理她,走到终端前,重新调出那个金融模拟器的界面。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逻辑架构图,层层叠叠的节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但仔细看,这张网的边缘有很多断点,数据流到了那里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模拟器需要大量的算力来维持运行。”林晚说,“但你舍不得花钱租云服务器,就用北辰会自己的机房硬扛。扛了二十年,算力早就不够了,系统陷入了逻辑死循环。你以为你在看守我妈,实际上你守的是一堆崩溃的代码。”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林晚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色警示标志,“这个警告出现多久了?三年?五年?你每次看到它都选择忽略,因为你不知道怎么修,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系统的存在。所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天天烂掉。”
裴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晚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她不是计算机专家,但她有一样东西比计算机专家更厉害——她的脑子可以直接跟底层协议对话。
她开启思维爆破,意识像一根针一样刺进模拟器的核心代码。代码的语法很老,是二十年前的语言,但逻辑结构她能看懂。整个系统被卡在一个循环里——苏曼的逻辑片段在不断重复同一个指令,但因为算力不足,那个指令永远执行不完,导致后面的所有进程都被堵死了。
就像一个人在一条堵死的路上来回走,永远到不了终点。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增加算力,让堵死的路疏通;二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把那段卡住的代码带出去。
林晚选了第三个办法——她自己走进去。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指挥中心的电话:“把主权基金的超级计算机接口接到北辰会偏宅的终端上,最高权限,全部算力。”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全部?那基金的其他业务——”
“暂停。”林晚说,“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她把终端连上主权基金的超级计算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提示框:算力接入成功,可用节点12764个。
意识进入模拟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条河里。水流很急,周围全是数据和代码组成的漩涡,五颜六色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努力稳住自己,顺着水流往前漂,不知道漂了多久,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光点。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笑。不是绷带,不是疤痕,是一张完整的、漂亮的脸。
苏曼。三十岁的苏曼。
“小晚。”那个女人开口说话,声音跟录音里一模一样,沙哑,疲惫,但温柔,“你长这么大了。”
林晚站在那个光人面前,喉咙发紧。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苏曼,只是一段残存的逻辑片段,是苏曼二十年前上传到这个系统里的记忆和人格的碎片。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伸手去碰那张脸。
“别碰。”苏曼的碎片后退了一步,“我只是一段代码,你碰不到的。”
“他在哪?”林晚问,“裴北辰。”
苏曼的碎片笑了笑,笑得很苦:“他走了。二十年前就走了。但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她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串数字,金色的,发着光。
“北辰会全球隐藏资产的最终私钥。”苏曼的碎片说,“所有在明面上被裴老夫人霸占的资产,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资产,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
林晚伸手去拿那串数字,手指穿过苏曼的手掌,触到了一片温暖的光。数字像水一样流进她的意识里,一个不落。
“妈。”林晚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不是真人?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曼的碎片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怀。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这个系统里。”她说,“你得自己去找。”
话音刚落,那个光人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碎片在消散,因为算力不够了,即便有超级计算机的支持,这个老旧的系统也撑不了太久。
简单来说,谁用裴老夫人的密钥登录,谁就会被这个系统吸进去,变成一段困在死循环里的代码。
她退出模拟器,睁开眼睛。
屏幕上,那串金色的数字已经完整地存进了她的加密钱包。全球隐藏资产,总规模是她之前估算的三倍。
裴老夫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冷漠和傲慢了,而是一种急切的、贪婪的焦躁。
“你拿到了?”她问,声音发尖。
林晚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老太太可悲。七十多岁的人了,手里握着几百亿的资产,还是不够,还想更多。
“拿到了。”林晚说,“您要不要也进去看看?”
裴老夫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一样的东西,插进终端的接口。那是她的私人密钥,二十年来她一直用它登录模拟器,查看苏曼的状态。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欢迎回来,裴婉清。
不是停电,是终端死机了。屏幕上最后留下的画面是一片乱码,乱码的正中央,有一行小字,慢慢变淡,最后消失——“逻辑陷阱已触发。”
裴老夫人盯着屏幕,瞳孔突然放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啊”。她的身体开始抽搐,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乱抓,指甲刮过木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齐管家冲进来,看到这个场景,脸色煞白:“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
裴老夫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嘴唇不停地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管家转头看向林晚:“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林晚站起来,“她自己进了系统,系统崩溃了,她也被困住了。你不是看到了吗?”
齐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王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穿西装的人,都是北辰会的元老或者元老的代表。他们看到裴老夫人的样子,面面相觑。
“这……”王老看向林晚,“怎么回事?”
“裴老夫人长期独自操作北辰会的核心系统,导致系统过载崩溃,她在崩溃的时候正在登录,受到了冲击。”林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医生说可能是永久性的认知障碍。”
王老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不是真相,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北辰会不能没有掌舵人。”王老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金邀请函,放在桌上。邀请函的水印在灯光下泛着光,那组北斗七星的图案比之前更清晰了。
“我是裴北辰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她说,“按照北辰会宪章第三条,创始人的直系后代在年满二十五周岁后,自动继承其在北辰会的一切权益。我今年二十六。”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你怎么证明你是裴北辰的女儿?”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份“遗腹子资产保护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裴北辰的签名和指纹。她又拿出一份DNA比对报告,是她和苏曼血液样本的比对结果——虽然苏曼的样本是从那个仿真人身上提取的,但DNA是真的。
“裴北辰和苏曼是我生物学上的父母。”林晚说,“如果你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我可以配合做任何形式的鉴定。”
那个中年男人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王老。王老点了点头。
“我没意见。”中年男人说。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有赞成的,有沉默的,有犹豫的,但没有一个公开反对。裴老夫人已经倒了,裴鸣被隔离在大厅里出不来,裴家群龙无首,这时候反对林晚,就等于跟主权基金和军方同时作对。
没人那么蠢。
林晚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曾经在裴老夫人面前点头哈腰的面孔,现在一个个都在朝她微笑。她没觉得恶心,也没觉得得意,只是觉得累。
“从今天开始,北辰会进入清算式重组。”她说,“所有资产重新审计,所有不合规的关联交易全部清理,所有涉及非法行为的成员自动除名。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没人说话。
林晚转身往外走,王老跟在后面。出了偏宅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王老问。
“哪部分?”
“清算式重组。”
王老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有些人动不得。动了会出大事。”
“那就让他们出。”林晚说,“我不怕事大。”
王老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你比你爸还横。”
林晚没接这个话,她掏出手机,准备给莫律师打电话安排重组的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封新邮件的通知。
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但邮件的标题让她整个人定住了。
“裴北辰(生还状态)”
她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没有正文,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小晚,不要重组北辰会。等我回来。三天。”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王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不可能。他死了二十年了。”
“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林晚问。
王老张了张嘴,沉默了。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三天。她等三天。但如果三天后这个人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但不是裴北辰——
她会让他后悔活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