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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本摊开的笔记只剩半寸。
门口二大爷——或者说，那占据着二大爷躯壳的东西——还在用爷爷的嗓音嘶吼：“烧了它！快！”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李青山脸上，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二大爷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威严，确实像极了爷爷生前训话时的模样。
太像了。
像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青山没动。他盯着二大爷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有点冷。他伸手进棉袄内兜，摸索了几下，掏出一盒火柴。
老式的红头火柴，纸盒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软了。
“爷爷，”李青山开口，声音很平静，“您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您带我去后山捡柴火，路上跟我说过什么吗？”
门口的二大爷眉头皱起，那苍老的嗓音带着不耐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本笔记——”
“您说，”李青山打断他，捏着火柴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李家祖上出过火工道人，但清末那场大火烧死了三房十七口人。自那以后，李家立下家规——‘李家不入火门，不掌明火，不碰火器’。”
他顿了顿，看着二大爷那张脸：“您亲口说的。所以从小到大，咱家灶台都是二婶烧，过年放炮都是我去村口买现成的。您连打火机都不让我碰。”
二大爷的嘴唇抿紧了。
“可您现在，”李青山把火柴盒在手里掂了掂，“让我烧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盒火柴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门口的二大爷！
二大爷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接——火柴盒稳稳落在他掌心。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纸盒侧面那片黑色磷面的刹那——
“嗤啦！”
一股腥臭的黄烟猛地从接触点冒出来！那烟浓得发黑，带着一股子骚臭味，像是捂烂了的动物皮毛混着陈年尸油。
二大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甩手想把火柴盒扔出去，可那盒子就像黏在他掌心上一样！黄烟越冒越浓，顺着他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蠕动，像是要破皮而出！
几乎同时，柴房里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嚎叫！
李青山猛地扭头——
地上，林教授那具扭曲的身体正在疯狂抽搐！他后背那块高高隆起的皮肉，此刻像吹气球一样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密密麻麻的血管和……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噗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一只湿漉漉、沾满粘液的东西从林教授后背钻了出来！那东西只有猫崽大小，浑身长着稀疏的黄毛，四肢细得像柴棍，可那张脸——那张脸分明是个缩小了数倍的婴儿面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却咧得老大，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幼年黄皮子！
它一钻出来，就发出尖锐的“吱吱”声，那声音里透着贪婪和兴奋。它扭动着细长的脖子，朝着门口二大爷的方向——准确说，是朝着二大爷手里那盒还在冒黄烟的火柴——拼命伸头，像是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李青山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回供桌上。
那本摊开的笔记，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没有明火，没有火星，可纸张的边缘开始一点点变黑、卷曲，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焦黑的痕迹从书页四周向中心蔓延，速度不快，但异常坚决。更诡异的是，烧出来的灰烬并没有飘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缓飘落，精准地吸附在二大爷刚才用指甲刻在桌面上的那些名字上——
李守业、李守财、李秀兰……
每一个名字都被黑色的灰烬覆盖，灰烬渗进木纹，像是给这些名字烙上了永久的印记。
“不——！！！”
门口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啸。
二大爷——不，现在应该叫它黄皮子残魂了——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那张属于爷爷的威严面孔像融化的蜡一样垮塌，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窜动，把脸皮顶出一个又一个鼓包。它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两颗浑浊的黄色珠子，里面倒映着供桌上自燃的笔记。
它猛地甩掉手里已经不再冒烟的火柴盒，那盒子落地时已经化成一滩黑水。它张开五指，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朝着供桌扑来！
目标是那本正在自燃的笔记残页！
它要抹掉罪证！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他反手抓起供桌旁边那个盛满雪水的铜盆——刚才他就是用这盆水浸湿笔记，才显出了地宫图——双臂发力，将整盆水朝着香炉方向狠狠一扣！
“哗啦——！！！”
冷水浇在还残留着香灰和余温的香炉上，瞬间腾起一大片浓重的水蒸气！白色的雾气混合着香灰弥漫开来，眨眼间就充斥了大半个堂屋，能见度骤降！
黄皮子残魂扑到供桌前时，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它尖锐的爪子划过桌面，抓了个空，只留下几道深深的木痕。
李青山借着水雾的掩护，已经退到柴房门口。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根连接着林教授脚踝的生锈铁丝——刚才他就是用这东西把林教授从雪地里拖回来的。
现在，这东西还有用。
他弯腰抓起铁丝，入手冰凉刺骨。铁丝另一头，林教授背上的那只幼年黄皮子还在“吱吱”叫着，拼命想往门口方向爬，可它半个身子还卡在林教授的皮肉里，一时挣脱不出来。
李青山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拽着铁丝猛地向后一扯！
“呃啊——！！！”
林教授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身体被硬生生拖得在地上滑动。他背上的幼年黄皮子被扯得一个趔趄，细爪子死死抠进皮肉里，带出一串血珠。
李青山不管不顾，拖着这一人一怪就往院子里冲！
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嘎吱”作响。枯井就在院子东南角，井口盖着一块破旧的石板，石板上落满了雪。
他冲到井边，一脚踹开石板！
石板翻滚着掉进井里，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沉闷的落地声。井口黑洞洞的，往外冒着阴冷的寒气。
李青山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水雾正在散去，那个顶着二大爷皮囊的黄皮子残魂已经转过身，黄色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他。
没时间了。
李青山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铁丝，用尽全身力气将林教授连同他背上那只怪物往井口一甩！
“下去吧！”
林教授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头朝下栽进枯井。背上的幼年黄皮子发出惊恐的尖叫，细爪子在空中乱抓，可还是跟着一起掉了下去。
李青山喘着粗气，扑到井边，低头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没有水。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他能看见井底堆积着厚厚一层东西。白色的，密密麻麻，随着林教授摔下去的动静，那层东西开始蠕动、翻腾。
是骨头。
黄鼠狼的头骨。
成百上千个，也许更多。每一个头骨都保持着张口的状态，下颌骨张开，露出空洞的眼窝和齿列。此刻，这些头骨像是被惊醒了，开始集体开合——上下颌骨碰撞，发出“咔哒、咔哒、咔哒”的声响，连成一片，在深井里回荡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而在这些头骨堆的中央，林教授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他背上那只幼年黄皮子挣扎着爬起来，站在骨堆上，仰起那张婴儿脸，朝着井口发出尖锐的、充满怨恨的嘶鸣。
井口上方，二大爷——或者说黄皮子残魂——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它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枯井，黄色的眼珠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雪落在它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它慢慢抬起手，指向李青山，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爷爷的嗓音，而是一种尖锐、嘶哑，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怪响：
“你……把契约……扔进了……讨债井……”
李青山撑着井沿站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盯着对方，没说话。
黄皮子残魂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也好……就让它们……先跟你……算算旧账……”
它话音未落，枯井底下那“咔哒咔哒”的头骨碰撞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