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壹号的顶层公寓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客厅被临时改成了小型沙龙，沙发挪到了四周，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黑色丝绒桌布，上面放着几瓶年份香槟和银质餐具。落地窗开着半扇，夜风把纱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片。
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林晚亲自筛选的。主权基金的两位副总裁，北辰会的一个元老代表，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还有海登——那个从伦敦飞了十个小时赶过来的对冲基金巨头。
海登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的长相在西方人里不算出众，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他从进门开始就盯着林晚，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那种——同行看同行的审视。
“林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海登端着香槟，用带着英式口音的中文说，“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给老板整理交易记录。”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管了三百亿。”林晚跟他碰了碰杯，“所以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什么。”
海登笑了，笑得很真：“我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旁边安吉拉——海登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金发女人——正在跟莫律师核对文件。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林晚，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好奇，像是在评估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到底凭什么让她的老板飞了大半个地球过来。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沈离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整个额头。五官很立体，是那种放在偶像剧里能当男主角的长相，但眼神不对。太急了，太想要了，像一只被饿了三天终于闻到肉味的狼。
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箱，神情紧张得像要去签卖身契。
“林晚。”沈离走到她面前，声音刻意压低了，显得沉稳，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我来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签了？”
沈离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箱，打开，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协议，双手递给她。林晚没接，示意莫律师收下。莫律师翻开协议，逐条核对，点了点头。
“沈先生已经签署了对赌协议，将公司未来三年的优先认购权，以协议约定价格转让给我们。”莫律师合上协议，“价格是——”
“不用念了。”林晚打断他，看着沈离，“你知道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对吧？”
沈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还是笑了：“知道。意味着我把未来三年的命交到你手里。”
“不是命。”林晚纠正他，“是工具。你的公司会成为我开拓亚洲市场的一个工具。高性价比的那种。”
沈离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就恢复了。他甚至点了点头：“我愿意。”
海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
高效。通道。
不是“合作伙伴”，不是“朋友”，是“通道”。沈离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伸出手，笑着跟海登握了握。
“沈先生，幸会。”海登的中文带着口音，但用词很准，“林小姐很少夸人，她说你是‘高效通道’，那一定是很高的评价。”
沈离笑了笑，没接话。
林晚转身去跟其他人寒暄，把沈离晾在了海登面前。沈离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眼神一直追着林晚的背影。
露台的门开着，陆闻舟从外面走进来。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比沈离安静得多，不张扬，不刻意，但存在感很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明知道它危险，但因为它没出鞘，你就没办法报警。
“林晚。”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海登基金的尽调报告，我昨晚整理完的。有些数据你在公开渠道查不到。”
林晚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确实是有价值的信息，海登基金在东南亚的几个项目存在合规风险，这些风险陆闻舟是通过他家族在当地的医疗网络侧面了解到的，公开市场上确实看不到。
“有用。”林晚把文件夹递给莫律师，“存档。”
就两个字。有用。存档。
没有感谢，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陆闻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他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晚，那种注视不是沈离那种带着焦灼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等待。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林晚侧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顾衍之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后面，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右手很熟练地在切着什么。操作台上摆着砂锅、炖盅、各种调料，还有一袋从同仁堂买来的中药包。
他低着头，专注地熬着什么东西，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林晚走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你怎么进来的？”
顾衍之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讨好，又像是自嘲。
“我代言的那个厨卫品牌，是云端壹号唯一的指定供应商。他们说今晚需要一个私人主厨，我就来了。”
“所以你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进来的。”
“不是为了见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也是为了见你。但不重要，我以什么身份见你不重要。”
他用汤勺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又加了一小撮盐。动作很熟练，不像是在演戏，是真的会做饭。
“你胃不好，这汤养胃的。山药、茯苓、莲子，文火炖了三个小时。”他把汤盛进一个白瓷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到林晚面前。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亮，药材的味道很正，确实是用心熬的。
但她没接。
“安吉拉。”她转头喊了一声。
海登的秘书快步走过来：“林小姐？”
“把这个汤拍一下，发个社交媒体。配文就写‘云端壹号金融沙龙的私人主厨特供’，把顾先生的品牌方身份带上。”林晚看了一眼顾衍之，“算是给代言人做个公关样板。”
安吉拉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顾衍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顾衍之端着那碗汤，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容已经僵在了嘴角。
“你不喝吗？”他问。
“我不饿。”林晚说完，转身走了。
那碗汤放在操作台上，热气慢慢散了。顾衍之端着托盘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回托盘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露台上，沈离和陆闻舟碰上了。
两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手里都端着香槟，但谁都没喝。夜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你搬到她隔壁了？”沈离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是。”陆闻舟的回答很简洁。
“你他妈要不要脸？”沈离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火，“你以前怎么对她的你忘了？现在搬到隔壁，装什么深情？”
陆闻舟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我装不装，跟你没关系。你签了对赌协议，把公司三年的优先认购权让出去了，你觉得她会因为这个高看你一眼？”
沈离的脸色变了：“你监视我？”
“不需要监视。你那点动静，整个市场都看得到。”陆闻舟喝了口香槟，“你为了一个入场资格，把公司的未来卖了。她拿到你的协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当工具介绍给海登。你以为她是在栽培你？她是在用你的关系网络给海登铺路。”
“那又怎样？”沈离的声音大了，引来客厅里几个人的目光，他又压低了，“她愿意用我，说明我还有用。你呢？你搬到隔壁，她多看你一眼了吗？”
陆闻舟没回答。他把香槟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沈离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掏出手机，打开交易软件，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犹豫了三秒，他按下了卖出键——卖的是陆氏医疗的股票，他手里所有的，市值大概八千万。
他刚卖完不到一分钟，陆氏医疗的盘面上就出现了一笔大单砸盘，股价瞬间跌了百分之一点五。
几乎同时，陆闻舟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动了一下。他也打开了交易软件，卖的是沈离公司的股票——沈离的生物制药公司，市值大概一亿两千万。
两个人开始在盘面上互相砍。
你砸我的医疗股，我砸你的生物股。你卖八千万，我卖一亿两。你找机构接盘，我找散户出货。盘面越来越乱，成交量暴增，股价上蹿下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交易界面。她看着沈离和陆闻舟互相抛售导致的股价波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沈离砸陆氏医疗的时候，她在低位接了。陆闻舟砸沈氏生物的时候，她也在低位接了。两个人在卖，她在买。等他们砸完了，股价触底反弹，她又开始卖。
高抛低吸。反复操作。
莫律师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盈利数字，嘴巴越张越大。
“多少了？”林晚头也不抬。
“什么？”
“盈利。”
莫律师看了眼汇总数据，咽了口唾沫：“一亿八千万……美金。”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敲：“还不够。再等等。”
沈离和陆闻舟还在打。两个人已经不是为了争宠了，是打出了真火。沈离又卖了一批陆氏医疗的股票，这次卖得比上次还多，直接把股价砸穿了支撑位。陆闻舟不甘示弱，把他手里沈氏生物的股票几乎清仓，导致沈氏生物股价在十分钟内跌了百分之七。
林晚在最低点接了所有的货。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三亿美金。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沈离和陆闻舟终于停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了，是因为没钱了。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是各自的财务顾问打来的，告诉他们一个残酷的事实——在两个小时的互相抛售中，他们各自损失了大概两亿人民币的账面市值。
而那些被他们抛出去的股票，大部分被同一个账户接走了。
林晚的账户。
沈离看向林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崇拜。
陆闻舟也看着她，但表情比沈离平静得多。他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甚至好像——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所有人都看着她。
“今天这场沙龙，有一件事要宣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过去两个小时，通过资本市场的一些常规操作，我获得了三亿美金的收益。”
她看了眼沈离，又看了眼陆闻舟，最后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还穿着厨师服的顾衍之。
“这笔钱，我会全部捐出去，成立一个‘受害者心理重建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因为权力不对等、信息不对等而受到伤害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海登第一个笑了，他举起香槟杯：“林小姐，这是我见过的最有创意的慈善募捐方式。”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举杯的举杯，鼓掌的鼓掌。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盖住了沈离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盖住了陆闻舟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时那一声轻响，也盖住了厨房里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被人倒进水槽的声音。
林晚端着香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三亿美金，一个基金。
她用他们的内斗，建了一个专门治愈“他们这种人造成的伤害”的基金。
这他妈才是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