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接近尾声,香槟空了好几瓶,桌上的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客人们三三两两在寒暄,有人已经开始递名片、加微信,场面从晚宴过渡到了商务社交的标准流程。
林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水,没再喝酒。她需要清醒。
陆闻舟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看着很厚。他在林晚面前站定,没坐下,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汇报。
“这是我花了两周时间整理的。”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所有可能对主权基金构成竞争威胁的机构和个人名单,包括他们的资产结构、核心人脉、法律风险敞口。每个人的软肋都标注了,有些是合法的商业信息,有些……”他顿了一下,“有些是通过医疗系统的非公开渠道了解的。”
林晚没接。
“陆闻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转过头来。
“你是一名医生,你的职业操守第一条是什么?”
陆闻舟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文件袋的边缘。
“不泄露患者隐私。”他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海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安吉拉停下了拍照的动作,连正在跟元老代表聊天的莫律师都转过头来。
陆闻舟的脸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林晚没给他机会。
“你收集的这些信息,有没有涉及我的?”她问。
陆闻舟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有。”
“你有没有看过?”
“……看过。”
林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先生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获取他人隐私信息,严重违反了医疗从业人员的职业操守和法律底线。”她看向莫律师,“记下来,取消陆氏医疗后续所有与主权基金的合作资格。已经签了意向书的项目,全部终止。”
陆闻舟手里的文件袋垂了下去,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还有。”林晚补了一句,“你那个投名状,我不收。因为收了就等于我认可了你的做法。我不认可。”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僵。海登第一个反应过来,举了举杯,笑着说了句什么,把场子热了回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意外,是林晚故意的。
她在立规矩。
厨房里,顾衍之还在收拾。砂锅、炖盅、调料瓶,一样一样擦干净放回柜子里。他已经把厨师服脱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左手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林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擦操作台。
“沙龙结束了,你可以走了。”林晚说。
顾衍之没停手,继续擦着台面,声音很轻:“即便你不需要我,也请让我守在这里。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标题写着“深情资产化协议”。顾衍之接过平板,往下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你把我当什么?”顾衍之的声音有点哑。
“一个需要管理的关系方。”林晚说,“你有价值,我愿意合作。但别扯什么感情,我们不熟。”
顾衍之把平板放在操作台上,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指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排风扇都停了,只剩冰箱的嗡嗡声。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那你现在就离开,以后也不用来了。”林晚说,“经纪公司的续约条款不变,只是没有优惠了。你自己选。”
顾衍之选了。他拿起了平板,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同意”按钮。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林晚收回平板,转身要走,顾衍之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林晚没回头,“现在的我,只认合同。”
她走回客厅,站在长条桌的顶端,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各位,今晚的沙龙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以后,顾衍之、陆闻舟、沈离三位先生如果要见我,必须按照股东顺位进行商业预约。我的助理会按照优先级安排时间,谈话内容仅限工作。如果涉及私人情感,不好意思,按分钟扣除他们名下企业的信用评级。一分钟扣百分之一,上不封顶。”
沈离从角落里站起来,脸色铁青:“林晚,你至于吗?”
“至于。”林晚看着他,“你们以前是怎么对我的,我记着。但我没时间跟你们玩爱恨情仇的游戏。我有三百亿的基金要管,有一整个北辰会要重组,有二十年的账要算。你们只是我的股份持有者,在我的人生里,你们不配当主角。”
沈离盯着她看了几秒,胸膛剧烈起伏,最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很急,差点绊在门槛上。
门外的走廊里,老徐正在跟一个快递员说话。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上面贴着国际快件的标签,发件地是瑞士,苏黎世。
沈离没注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大步流星地进了电梯。
老徐接过纸箱,翻了翻单据,眉头皱起来。他走进客厅,找到林晚:“林小姐,有个匿名包裹,从苏黎世寄来的,没有发件人姓名。”
林晚接过纸箱,掂了掂,不重。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绒布袋,和一个信封。绒布袋里装着一枚徽章——裴家的家徽,纯金的,背面刻着编号。徽章的表面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像是血迹。
林晚拿起徽章,对着灯光看了看。血迹渗透进了金子的纹理里,时间不短了,至少几个月。
信封里是一张打印的登机牌,航班号LX196,苏黎世飞北京,日期是明天。登机牌上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指纹采样区域完好无损。
老徐从设备箱里取出指纹扫描仪,对着登机牌上的采样区域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组指纹特征码,系统自动开始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匹配对象:裴北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备注栏显示:该指纹特征与北辰会内部指纹库中的“会长”记录完全吻合,且与林晚之前在模拟器中采集到的“裴北辰”逻辑片段中的生物特征数据一致。
客厅里还没走的人都围过来了。海登看着那枚带血的徽章,眉头拧在一起:“裴北辰?那个死了二十年的裴北辰?”
林晚没回答。她把徽章和登机牌装回纸箱,合上盖子,递给老徐:“送去陈将军那里,做完整的物证鉴定。”
“是。”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通明,但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开始发灰,那是光污染造成的,还是天真的要亮了,她分不清。
裴北辰。一个被宣告死亡二十年的人,突然要坐飞机回来了。带着带血的徽章,带着和她逻辑片段完全吻合的指纹。
是真的生还,还是更高级的陷阱?
她想起那封邮件——“等我回来。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登机牌上的航班是明天。如果一切顺利,后天,裴北辰就会站在她面前。
林晚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加密邮箱,重新读了一遍那封邮件。发件IP还是指向她公寓的服务器,但服务器里的入侵痕迹已经被她追踪到了另一条线索——一个位于苏黎世的跳板节点。
苏黎世。和这个包裹的发件地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面对客厅里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
“今天的沙龙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光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里只剩林晚一个人。
她走到操作台前,看到那碗汤还放在角落里,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顾衍之走之前没倒掉,也没带走。
她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了水槽。水流冲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书房,打开服务器,调出那段从模拟器里提取的逻辑片段。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代码,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小晚,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
她按下暂停。
不是现在。她需要先确认这枚徽章上的血迹是谁的,需要先确认那张登机牌上的指纹是不是真的,需要先确认裴北辰到底是人是鬼。
三天。她等三天。
但如果三天之后来的是一个骗子,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