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的事瞒不住。
沈离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从门口折返的时候，老徐正抱着纸箱往外走。沈离拦在老徐面前，手撑着门框，喘着粗气，像跑了一千米。
“那个包裹，给我看看。”
老徐没理他，侧身要过。沈离一把按住纸箱，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海外黑市见过这个东西。裴家的家徽，带血的，去年有人在苏黎世的地下拍卖行挂过。我当时就怀疑跟裴北辰有关。”
林晚从客厅走过来，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沈离：“你见过？怎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你不信。”沈离松开手，退了一步，“那东西当时标价五百万美金，我没拍下来。但卖家的信息我查过，是个中间人，专门做欧洲旧贵族的东西。他说这东西是从一个破产的私人疗养院流出来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朝老徐点了点头。老徐把纸箱放回桌上，打开，取出那枚带血的徽章和登机牌。
“你刚才说你在海外黑市追踪过这个东西。”林晚看着沈离，“那你应该不介意留个指纹吧？”
沈离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老徐拿着便携式扫描仪，把他的十指指纹全部提取了一遍，录入系统。林晚同时打开模拟器的逻辑片段数据库，把登机牌上的指纹采样调出来，启动思维爆破进行交叉比对。
三秒后，结果弹出来。
沈离的指纹和登机牌上的采样，没有直接匹配。但是——林晚放大了一个细节。登机牌指纹的边缘，有一层非常薄的油脂残留，成分分析显示，这种油脂来自一种高端护手霜，全球只有三个品牌生产，其中一个品牌是沈离公司旗下美妆线的竞品。
“指纹不是你的。”林晚关掉屏幕，“但你接触过用过这个牌子护手霜的人。”
沈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我公司那么多人，谁知道谁用什么护手霜。”
林晚没追问，转头看向老徐：“调裴氏的私人卫星权限，给我回溯这个包裹的完整物流链条。从苏黎世到北京，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个中转站，每一帧监控画面。”
老徐的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操作，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条物流轨迹。包裹从苏黎世发出，经法兰克福中转，再到北京。每个中转站都有扫描记录，看起来很正常。
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包裹的始发扫描地点，不是苏黎世的一个普通快递点，而是一家私人疗养院的内部邮政系统。疗养院的注册名称是一串德文，翻译过来叫“圣路易斯花园护理中心”。
林晚把那个名字输入搜索引擎，跳出来的信息让她眯起了眼睛。
这家疗养院，是陆氏医疗集团在欧洲的产业之一，十年前通过一家离岸公司收购，实际控制人至今未变——陆闻舟的父亲，陆正鸿。
她拿起手机，给陆闻舟发了条消息：“圣路易斯花园护理中心，你知道吧？”
回复几乎是秒回：“我过来。”
不到两分钟，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老徐开的门，陆闻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完澡。他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加密文件夹。
“包裹是从我爸的疗养院发出来的。”陆闻舟进门就说，声音很急，跟平时那种不紧不慢完全不同，“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昨晚才查到的。”
林晚没接话，看着他。
陆闻舟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是一份疗养院的内部交接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条目写着“裴氏物品移交，经由院长办公室转国际快运。”
“这东西藏在我爸的密档里，我花了两周才找到。”陆闻舟说，“我本来打算整理好全部资料再告诉你，但你那个沙龙一搞，我怕来不及——”
陆闻舟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林晚笑了，笑得很冷：“你爸的疗养院，你爸的密档，你爸的交接记录。你告诉我你不知情，你觉得我该信吗？”
“你可以不信。”陆闻舟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也可以查。我把我爸的私人服务器密码都给你，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我不怕你查，就怕你不查。”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顾衍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但左手的绷带还没拆。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陆闻舟和沈离，没说什么，直接走到林晚面前。
“我让人在海外查了。”他把U盘递给林晚，“苏黎世那个快递点的监控，我通过当地一个做影视的朋友调到了。寄件人穿的衣服，是裴家二十年前的管家制服。”
林晚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视频文件。画面质量不高，是一个街边快递点的监控，角度斜着往下拍，能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制服的颜色和款式，跟裴家老宅那些老照片里的管家制服一模一样。
她把画面放大，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人的动作——伸手递包裹、签字、转身离开——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没有卡顿，没有异常。但林晚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影子的方向不对。
快递点门口的灯光是固定的，从左上角往下打，影子应该落在右下角。但视频里那个人的影子，落点偏了大概十五度，而且边缘过于锐利，没有真实灯光下的漫反射效果。
她开启规则建模，把视频导入分析模块。五秒后，系统弹出一个判定结果：该影像由多重算法合成，深度伪造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假的。”林晚把U盘拔出来，扔回给顾衍之，“你那个朋友被人骗了，或者他自己就是骗子。”
顾衍之接住U盘，脸色很难看：“我确认过来源，他说是直接从快递公司的内部系统调取的——”
顾衍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U盘收进口袋，退到一边。
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三个等着被训话的下属。老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行了，都别站着。”林晚说，“坐。”
三个人坐了。沈离坐得最近，陆闻舟坐得最远，顾衍之坐在中间，左手的绷带在膝盖上搭着。
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全球民航系统的后台——这个权限是陈将军帮她开的，名义上是反恐需要，实际上就是方便她查人。她输入登机牌上的航班号和日期，系统弹出来一个座位图。
LX196航班，苏黎世飞北京，明天。登机牌上的座位号是12A。
她点开12A的预订信息，跳出来一个页面——预订人姓名栏写着“林晚”，联系人的电话号码是她的旧号，那个号早就注销了。支付方式是一张虚拟信用卡，看不出归属。
但预订渠道那一栏，写着一个公司的名字。
林晚放大那个名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沈离科技集团，差旅管理系统。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沈离的脸刷地白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表情，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被当场抓住作弊的学生。
“所以你提前买断了所有可能的风险路径？”林晚替他说完。
沈离点头，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包括这张登机牌？”
沈离又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让人订了这个座位，就想着如果有人拿着这张登机牌去坐，我能第一时间知道是谁……”
“你们两个，有没有类似的‘好心’？”
陆闻舟摇头：“我没有订票，我只查了包裹的来源。”
顾衍之也说没有。
林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三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这次的事，算是给我提了个醒。”林晚说，“有人想用裴北辰的线索引我上钩，你们三个各怀心思往里跳，差点把我带沟里。这笔账，咱们得算一下。”
“安全咨询费，每人三百万。限明天中午之前打到主权基金的账户，备注写清楚‘安全咨询’。”
沈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陆闻舟和顾衍之，又把嘴闭上了。
“另外。”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包裹这件事还没完。登机牌上的指纹是谁的，包裹里的血迹是谁的，裴北辰到底是死是活，这些问题需要有人去查。”
她扫了一眼三个人，声音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谁能最快查清登机牌指纹的主人，谁就拥有下一季度裴氏重组基金的优先债权。优先级高于所有机构，高于所有银行，高于所有元老。谁查到，谁先分钱。”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三个人中间炸开了。
沈离的眼睛亮了。陆闻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顾衍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算。”林晚看了一眼手表，“出发吧。”
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又在门口撞在了一起。沈离第一个挤出去，顾衍之第二个，陆闻舟最后。陆闻舟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明天真的要去那个金融峰会？”
“路上小心。”
林晚没回答。陆闻舟走了，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三个人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老徐把纸箱重新封好，抱在怀里，看了一眼林晚：“林小姐，这些东西我送陈将军那里？”
“送。再加一样。”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登机牌的复印件，递给他，“让陈将军查一下这个指纹在全球所有数据库里的匹配记录，包括那些非公开的。尤其是——军方的。”
老徐接过复印件，犹豫了一下：“您怀疑这个人跟军方有关系？”
“二十年前能把一个人从北辰会带走，用军用直升机，没有任何标识，连王老都不知道去了哪里。”林晚说，“这个人如果不是军方的人，就是有军方背景的人。不管他是裴北辰还是假裴北辰，他背后一定有系统在撑腰。”
老徐点了点头，抱着纸箱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林晚一个人。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邮箱，给“裴北辰”的地址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你订的座位，被人占了。换一班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邮箱地址，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但对方从一开始就能找到她，能侵入她的服务器，能用她的旧手机号订机票。
这个人对她的了解，比她对自己前世的记忆还深。
要么是裴北辰。要么是一个比裴北辰更可怕的人。
明天，国际金融峰会。
不管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她都要去。因为在那个峰会上，有一件事比裴北辰更重要——她要在全球所有主权基金面前，正式宣布裴氏重组基金的成立。到那个时候，不管裴北辰是死是活，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把椅子，她坐了，就不会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