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会场的时候,林晚把那个定位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盯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绿灯。
老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小姐,这东西要不要拆了?”
“不拆。”林晚说,“留着有用。”
“林晚?”陆闻舟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打过来。
“你之前说的那份医疗档案,裴北辰的器官移植记录,你确定是从瑞士那家医院拿到的?”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故意把语速放慢,像是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的陆闻舟沉默了一秒,他在判断。以他的智商,他应该能感觉到这个电话不对劲——林晚从来不会在晚上主动给他打电话,更不会用这种语气。
但他没有拆穿。
“确定。”他说,声音也很配合地压低了,“那家医院的院长是我爸的老同学,档案是他亲手调出来的,不会有假。裴北辰的器官移植手术是在二十一年前做的,心脏移植,供体的信息被封存了,但我拿到了配型记录。”
“配型记录里有什么?”
“有裴北辰的DNA样本。”陆闻舟说,“如果跟你的做比对,可以直接证明你们是父女关系。这份东西,比任何指纹都管用。”
林晚看了一眼手心里的定位器,绿灯闪得比刚才快了。信号在传输,有人在听。
“你把它存在哪了?”她问。
“主权基金的加密云盘,最高权限,只有你能打开。”陆闻舟说,“原件在瑞士,我让人盯着,随时可以调取。”
“好。明天论坛之前,我要看到。”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老徐:“绕一圈再回酒店。”
老徐点头,在前面的路口掉头,往反方向开。
与此同时,峰会会场旁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里,裴鸣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监听设备。耳机里刚才那段对话还在循环播放,他的脸色已经从狂妄变成了焦虑。
“裴北辰的DNA……父女关系……”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旁边站着的助理叫小李,是他从裴家带过来的老人,跟了他十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
“裴总,如果林晚真的拿到了裴北辰的DNA样本,那她明天在论坛上一公开,您今天发的那些视频就全白费了。”
“我知道。”裴鸣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她不可能拿到。裴北辰的医疗档案二十年前就被封存了,连我奶奶都调不出来。”
“可她刚才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的你也信?”裴鸣停下来,盯着小李,“她在诈我。她故意在我面前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让我慌,让我乱,让我犯错。”
小李犹豫了一下:“那……我们就不管?”
裴鸣沉默了很久。他重新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全球高端医疗数据库的会员系统。这个数据库汇集了欧洲所有私立医院的病历档案,年费五十万美金,裴家续了十年的会员。
他输入“裴北辰”三个字,敲下回车。
搜索结果显示为零。
他又输入了裴北辰的身份证号、护照号、曾用名、化名,全部是零。
“操。”他骂了一句,合上电脑。
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万一呢?万一陆闻舟真的从瑞士那家医院拿到了档案呢?万一那些档案里真的有裴北辰的DNA呢?万一林晚明天真的在论坛上公开了呢?
他赌不起。
“调应急准备金。”裴鸣说,“所有能动的钱,全部调出来。”
小李愣了一下:“裴总,应急准备金是留着明天晚宴上用的——”
“我说调就调。”裴鸣的声音提高了,“先把那些医疗档案买下来。不管多少钱,买断。不能让林晚拿到。”
小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打开电脑开始操作。裴家的应急准备金分布在七八个账户里,加起来大概十五亿美金,是裴鸣为了明天晚宴上跟林晚争夺投资机会准备的弹药。
现在这些弹药,要被用来买一堆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档案。
凌晨两点,顾衍之的手机响了。
他刚睡下没多久,被吵醒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看到来电显示是林晚,他立刻清醒了,坐起来接了电话。
“林晚?”
“裴鸣开始调资金了。”林晚的声音很干脆,没有任何寒暄,“你的媒体网络准备好了没有?”
顾衍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你的人半小时前就通知我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全球十二个主要财经媒体的头条,全部是‘裴氏继承权存在重大税务瑕疵’的新闻。稿子是莫律师审过的,数据也都是真的,经得起查。”
“几点发?”
“早上七点,北京时间。伦敦和纽约那边刚好是交易时间,会形成联动效应。”
林晚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顾衍之心跳加速的话:“做得不错。”
顾衍之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四个字,“做得不错”,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听了三遍。他把手机放回床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七点整,新闻炸了。
“裴氏家族被曝重大税务瑕疵,涉及金额或超百亿”“裴鸣伪造裴北辰生还信号,意在争夺继承权”“林晚反击:裴氏重组基金已获半数以上债权人支持”。
三条新闻,十二家媒体,同一时间推送。裴氏关联公司的股价在开盘后的第一分钟就暴跌了百分之五,第二分钟跌到了百分之八,触发熔断。
裴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叮当一声响。
“什么?熔断了?”
“不止熔断。”小李的声音在电话里都是抖的,“几个机构债主看到新闻之后要求提前赎回,我们的流动性已经不够了。如果不追加保证金,明天就会有违约风险。”
裴鸣把叉子扔了,冲到电脑前,看到那一片绿色——不对,是红色,满屏的红色,像被血洗过一样。
“追加。”他说,“把北辰基金的钱调过来,补保证金。”
“裴总,北辰基金是留着——”
“我说调就调!”
小李调了。裴鸣不知道的是,北辰基金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他从来没注意过的条款——“当基金资产被用于非指定用途时,管理人有权启动逻辑触发式销毁程序。”
这条条款是裴老夫人当年签的,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因为基金的管理人,是苏曼。
裴鸣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转入北辰基金的时候,那笔钱就在账面上消失了。不是被转走了,是在系统里被标记为“逻辑销毁”——数字意义上的灰飞烟灭,连个水花都没有。
“钱呢?”裴鸣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小李查了半天,脸白得像纸:“系统显示……资金已核销。”
“核销?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
裴鸣把笔记本电脑从桌上扫了下去,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晚宴开幕前两个小时,林晚在后台化妆间里看文件。莫律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简报,表情很复杂。
“张部长让人送来的。”莫律师把简报递给她,“说是在晚宴开始之前必须让你看到。”
林晚接过来,翻开。简报只有一页纸,内容不多,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裴北辰名下核心半导体专利,编号CN2010XXXXXX,已于今日下午由匿名人士正式挂牌拍卖。起拍价:林晚名下基金会(苏曼信托重组主体)的全部所有权。拍卖方式:暗标。截标时间:明日上午九时。”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简报纸被捏出了褶皱。
匿名人士。
又是匿名。
从海登到裴鸣,从裴鸣到这个匿名人士,每一层都是在试探她,每一层都是在逼她出手。现在终于亮出了底牌——不是要她的钱,不是要她的股份,是要她整个基金会。
要她把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亲手交出来。
她把简报放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妆已经化好了,淡淡的,不浓,但遮住了眼下的乌青。口红是深红色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接近黑色的红,像干透的血。
“老徐。”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徐推门进来。
“查一下这个专利的持有人变更记录,从裴北辰失踪到现在,每一次转让,每一个经手人。”林晚说,“我要知道这个‘匿名人士’到底是谁。”
老徐接过简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如果是通过离岸信托持有的,可能要查很久。”
“那就查。把沈离叫过来,他用技术手段查。把陆闻舟也叫过来,他用人脉查。把顾衍之也叫过来,他用媒体资源查。”林晚站起来,“三个人,同时查,谁先查到,裴氏重组基金的优先债权就翻倍。”
老徐点头,出去了。
林晚站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很亮,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她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本质的——
饥饿。
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真相的饥饿。她饿了太久,从八岁饿到现在,饿得胃都萎缩了。现在真相就在面前,有人把它包装成了一场拍卖,标好了价码,放在台上等她来买。
买不买?
买。但不是用她妈妈留下的基金会去买。是用那个匿名人士的命去买。
林晚拿起口红,在简报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明早九点之前,我会让你自己撤掉这个拍卖。”
她把简报折起来,放进口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吸掉了所有声音。她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裴鸣。他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是涣散的,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壳。
他看到林晚,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你赢了。裴家的钱都没了。你满意了?”
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裴家的钱是你自己败光的,跟我没关系。”她推开门,“你要怪,就怪你奶奶。她当年不该吞我妈的东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裴鸣站在门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几百个穿着晚礼服的人端着酒杯在寒暄。水晶灯挂在头顶,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柔的爵士乐,香槟的气泡在杯子里升起又破裂。
林晚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定位器,放在桌上。绿灯还在闪,一下,一下。
她不知道谁在听,但她知道那个人就在这个宴会厅里。
她会找到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