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平台的服务器在下午三点整开始承压。
沈氏娱乐旗下的“星耀直播”平时峰值在线不过百万人,今天开播不到十分钟,数字就飙到了八百万。技术团队以为是黑客攻击,紧急扩容,结果发现流量是真实的——来自全球各地,IP没有重复,设备指纹没有异常。
八百万人同时在线的直播间里,画面只有一个。
顾衍之坐在一堆废墟中间。
不是真的废墟,是道具。李格让人搭的景——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地面上铺满了碎玻璃和撕碎的杂志封面,中间堆着小山一样的奢侈品:爱马仕的包、古驰的鞋、范思哲的西装,全是顾衍之这些年代言过的品牌。有些是他自己买的,有些是品牌方送的,有些是经纪公司硬塞给他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化妆,没有做头发,甚至没有刮胡子。脸上的憔悴不是演出来的,是熬了三天三夜之后真实的样子。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他在干嘛?”“这就是影帝?”“我草好惨”“活该,当初签那种合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心疼哥哥”“这是行为艺术吗?”“什么行为艺术,这是葬礼”。
李格坐在导演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五年没有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二号机推近景,给顾衍之的脸。”李格的声音很稳,“三号机拍奢侈品堆的特写,从下往上摇。”
镜头动了。顾衍之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高清摄像头把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林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平板上开着另一个界面——弹幕情绪分析系统。她在用情感资产估值监控直播间里的情绪走向,每一条弹幕都被实时抓取、分类、打分。愤怒值在上升,从百分之四十一涨到百分之五十七,再涨到百分之六十八。
她朝阿玲点了点头。
阿玲站在背景板后面,手边是一个无线投屏的控制器。她按下了播放键。
背景板上开始滚动播放一份份合同的扫描件。不是全部显示,是“无意中”滚动的——字幕滚动条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人看清几个关键词。“代言费:人民币八十万元整”“乙方同意配合甲方进行不超过三次的线下活动”“活动性质由甲方自行定义”。
弹幕炸了。
“八十万?他一个影帝代言费才八十万?”“注意看,那个‘自行定义’是什么意思?”“我操,这不就是卖身契吗?”“经纪公司压榨也太狠了吧”。
愤怒值突破了百分之八十三。
沈靖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坐在苏黎世一处私人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最中间那块屏幕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千万,还在往上跳。
他的技术总监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沈总,服务器快扛不住了。我们建议限制人数——”
“不限。”沈靖盯着屏幕,嘴角往下撇着,“让她播。人越多越好,越多人看到林晚在踩踏自己的艺人,她的信誉就越低。”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说服务器真的扛不住了,但看到沈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下令取消了所有人数限制。
直播间在线人数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冲。两千五百万,三千万,三千八百万。服务器开始报警,CPU温度飙升,风扇的声音像直升机起飞。
技术总监的脸白得像纸:“沈总,防火墙……穿了。”
沈靖猛地转过头:“什么?”
“财务数据库的数据包……有一部分被推送到公网上了。”
沈靖站起来,冲到大屏幕前,调出系统日志。那一行行的错误提示像墓碑一样排列着,最上面那条写着——“数据包路由异常,内部IP x.x.x.x 向外部IP广播敏感信息。”
“关掉直播。”沈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现在,立刻,关掉。”
技术总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按下了紧急关闭的按钮。直播间黑了,所有画面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灰色的提示框——“直播已结束”。
但已经晚了。
林晚在直播被关停的前一秒,通过主权基金的加密云盘,完成了对所有屏幕上出现过的财务数据的在线公证。那些数据包括沈靖名下六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虚假合同的签署时间戳、以及资金从境内转移到境外的完整路径。
她放下平板,看了一眼李格。
“录下来了吗?”
“录了。”李格拍了拍监视器旁边的硬盘阵列,“四台机位,全程无间断录制。素材够剪一部纪录片了。”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片白色的废墟。
顾衍之还坐在那堆奢侈品中间,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直播信号切断的时候,他没有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像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有反应。
阿玲拿着一条毯子走过去,想给他披上。顾衍之挡开了她的手,自己站起来。他的腿可能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他走到那堆奢侈品旁边,从里面抽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跟经纪公司签约那天的合影,他穿着西装,笑得灿烂,旁边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人,每个人都在笑。
李格的摄像机还在转。不是直播,是录制。镜头稳稳地推上去,拍到了顾衍之的脸。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瞳孔里映着那团火,像两颗燃烧殆尽的恒星。
“从今天起。”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摄影棚里的人都听到了,“没有顾衍之了。”
他把烧焦的相框踢开,转身走向化妆间。阿玲跟在后面,被他拦住了。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关上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灯光师、摄像师、场务,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是唯一一个没看那堆灰烬的人。她低着头,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莫律师发来的消息:“在线公证已生效,证据链完整。什么时候提交?”
“等。”林晚回了三个字,“等沈靖先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格。李格正蹲在监视器前,回放着刚才顾衍之烧照片的那段画面。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林晚认识——是一个创作者看到好素材时的兴奋。
“李导,这段能用吗?”
“能用。”李格头也不抬,“太他妈能用了。这就是我要的结尾。”
林晚走到摄影棚的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苏黎世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铺开,万家灯火,像一棋盘。
手机震了。是沈离发来的消息:“我哥刚才调了三亿美金的现金,不知道要干嘛。但他的服务器负载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可能在运行什么大型程序。”
林晚没回,又等了三十秒。第二条消息来了:“查到了,他在批量买入针对你名下基金的看空期权,行权价在当前净值的基础上打了七折。”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上钩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李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导,剪辑的事你全权负责。我要在沈靖的审判日之前,让这部片子在全球至少五十个国家上映。”
李格抬起头,看着她:“五十个国家?我这辈子都没想过。”
“那从现在开始想。”林晚推开门,“因为接下来你的人生,会比你想过的所有剧本都精彩。”
她走了。老K跟在后面,老徐走在最后面。摄影棚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些还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准备了三天。”林晚说,“从沈明给我U盘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想怎么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直接举报太慢了,沈靖有足够的时间转移资产、销毁证据、收买关键证人。只有直播,只有几千万人同时看到的直播,才能让他来不及反应。”
“所以你利用顾衍之的崩溃,来给沈靖的洗钱网络办了一场葬礼。”
林晚没有否认。
老K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比沈靖狠。”
林晚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沈靖是狼,吃人是为了活。我不是狼,我是猎人。猎人不是为了活才开枪的,猎人是——想开就开了。”
电梯门关上了。
老K站在电梯里,看着林晚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在几千万人面前直播了一场金融犯罪现场教学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晚走出去,穿过大堂,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演得好。”
苏黎世的夜里,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万家灯火中。摄影棚里的那堆灰烬还在冒烟,李格蹲在监视器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段画面,阿玲站在化妆间门外,听着里面无声的沉默,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直播已结束”提示框,面前的键盘被他一拳砸碎了两颗键帽。他的手机在震,是他的律师打来的,第六个未接来电。
他没接。
因为他知道律师要说什么——那些在直播中暴露的财务数据,已经被公证了。证据链完整,法律效力确认,检察机关随时可能介入。
他花了五年建起来的灰色帝国,被一个女人用一场直播,在两个小时内,连根拔起。
沈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穿过碎裂的玻璃。
“林晚。”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以为你赢了?”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边没有说话。
“启动B计划。”沈靖说,“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到底。”
沈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苏黎世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铺开,跟林晚看到的是同一片灯火,但隔着半个城市,像两个世界。
他看着那片灯火,嘴角慢慢往上翘。
“葬礼?”他说,“谁的葬礼,还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