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大楼在苏黎世老城区的边上,是一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外形像个方方正正的水族箱。林晚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的城市像一张摊开的地图,街道上的车小得像蚂蚁。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次。屏幕亮着,显示“沈靖视频请求”。她没接,也没挂,让它自己灭掉。
老徐站在办公室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他的面前是一堵深棕色的护墙板,看起来跟周围的装修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面墙的踢脚线比其他墙面高出两厘米。
“林小姐,确定是这堵?”老徐问。
“确定。”林晚转过身,指了指墙上一个不起眼的插座面板,“那个面板是假的,后面是液压锁。你把墙劈开就能看到。”
老徐抡起斧头,第一下劈在护墙板上,实木的板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混凝土。第二下劈在同一个位置,混凝土碎了一块,掉下来几块渣子。第三下,整块墙板松动,老徐用手一掰,哗啦一声,一堵半人高的暗墙暴露出来。
里面是一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七台,叠在一起,风扇嗡嗡地转。服务器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烁,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沈明站在门口,腿在发抖。他从沈氏娱乐被查封之后就一直在找林晚,今天终于在大楼门口堵到了她。他手里还抱着那本账本,纸质版的,用牛皮纸包着,像抱着一个炸药包。
“林小姐,您之前说过的……那个分红……”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但她不需要看内容——她开启了思维爆破,账本的数据在她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三维的关联图谱。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条转账路径,清晰得像一张蜘蛛网。
但蜘蛛网上有几个节点是模糊的。
“你把毒丸计划的触发代码藏哪了?”林晚合上账本,看着沈明。
沈明的脸刷地白了:“什、什么毒丸计划?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交上来的账本里,故意隐瞒了沈靖在海外设立的几条触发条款。”林晚把账本扔回给他,“如果他的核心资产被查封,这些条款会自动启动,把所有剩余资产转移到一个不受任何司法管辖的匿名信托里。你瞒着这条信息,是想等沈靖的资产被转移之后,再找机会从中捞一笔?”
沈明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之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化妆,但收拾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跟三天前那个坐在废墟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不是变好了,是变硬了。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没了锈,但也没了温度。
“林晚,服务器里的东西我看过了。”他走到机柜前,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三下,“这三个文件包,标注的是‘样片素材’,但命名规则跟沈氏娱乐的档案系统不一样。正常的样片编号是‘YP’加年份加序号,这三个用的是‘ZS’开头。”
“ZS?”林晚走过来。
“资产。”顾衍之说,“沈靖用这个代号标记跟洗钱相关的原始文件。我在沈氏娱乐待了十年,见过他手下的人用这个代号,但我一直没机会看到里面的内容。”
林晚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鼓励,是指令:“打开。”
顾衍之坐到服务器前面的终端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速度不快,但很准——他不需要破解密码,他需要的是找到正确的路径。沈氏娱乐的档案系统他用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文件夹的位置。
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列表。几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标注着日期和金额,从五年前的几百万美金到最近的一笔一亿两千万,整整齐齐,像一本公开的罪行目录。
林晚看了一眼,转身对老徐说:“叫莫律师上线,我要冻结账户。”
老徐拨通了电话,把平板递给她。林晚接过平板,屏幕上莫律师的脸出现在视频通话里,背景是办公室的白墙。
“莫律师,记一下账户名单。”林晚开始报,声音很快,但每个数字都很清楚,“瑞士宝盛银行,账号尾号0712、0884、1023;德意志银行苏黎世分行,尾号3391、4405;新加坡大华银行,尾号7820、7931——”
她一口气报了十四个账户,莫律师在那边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全部申请保全冻结。”林晚说,“理由是与跨境洗钱案件有关联,证据我稍后提交。”
“明白。”莫律师挂了电话。
老徐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时间:“林小姐,这些账户分布在三个国家,时区不同,法院受理速度也不一样。最快的大概需要——”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最快的是瑞士,十五分钟。最慢的是新加坡,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沈靖有可能通过紧急通道转移资产。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法院批,是先动手。”
她走到服务器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程序界面,红色背景,白色字体,标题只有两个字——“锁仓”。
“这是我让沈离写的阻断程序。”林晚说,“它会直接向这些账户的托管银行发送伪造的监管冻结通知,不是真的冻结,但足够让银行的风控系统自动锁住账户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法院的正式冻结令一定会下来。”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连银行的反应都算进去了?”
“不算进去,我怎么赢?”
林晚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已发送,等待银行响应。”
十秒后,第一封回执弹出来了。瑞士宝盛银行,账户状态变更为“监管审核中”。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十四封回执在三十秒内全部到齐,十四个账户全部锁死。
沈明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已锁定”字样,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绝望。他手里还抱着那本账本,但他的手已经不再抖了,因为已经没有力气抖了。
“林小姐……”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答应过我的……分红……”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你故意隐瞒毒丸计划的信息,差点让我错失拦截资产的最佳时机。按照协议,你违约了。分红一分没有,你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沈明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账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顾衍之没看他。他蹲在服务器前面,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的文件不是财务数据,是一段段视频,缩略图能看出来是监控画面。
“林晚,你看这个。”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紧绷的、压抑的愤怒。
林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缩略图上的画面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中间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四肢被绑带固定着。画面的时间戳是五年前。
她点开其中一个视频。
画面动起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支针剂。床上的人开始挣扎,但绑带很紧,挣不开。白大褂把针扎进那人的胳膊,推完药,转身走了。床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
林晚把视频关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是白的。
“这是裴氏实验室。”她说,“沈靖把这个地方伪装成了沈氏娱乐的片场仓库。那些年被‘送出国治疗’的艺人,有些根本没出国,是被送到了这里。”
顾衍之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要把这段视频公之于众。”
“不是现在。”林晚按住他的手,“现在放出去,沈靖会狗急跳墙。等他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所有的退路都被切断了,再放。那时候他想跑都跑不了。”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松开了拳头。
“你总是对的。”他说,语气不是恭维,是一种带着苦涩的认命。
老徐在服务器后面喊了一声:“林小姐,这里还有一扇门。”
林晚走过去。服务器机柜的最底层,被最下面一台机器挡住了,老徐把机器搬开,露出一扇金属门。门不大,六十公分见方,嵌在地板和墙壁的夹角里,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指纹感应区。
保险库。
“这玩意儿怎么开?”老徐敲了敲门板,声音沉闷,钢板很厚。
林晚蹲下来,看着那个指纹感应区。感应区的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灰尘,但中间那块区域很干净,说明有人最近用过。她把手放上去试了一下,红灯闪了两下,没反应。
“需要特定权限。”她站起来,“沈靖的指纹,或者——”
话没说完,整栋楼的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瞬间全黑。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停了,终端的屏幕黑了,连走廊里的应急指示灯都灭了。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浓稠得能摸到。
“妈的。”老徐骂了一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房间,照在那些黑掉的服务器上,照在散落一地的账本上,照在沈明白得像纸的脸上。光柱最后停在那个保险库的门上。
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是一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刺鼻,带着点甜,像医院里的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溶剂。
林晚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裴氏实验室。青松康养院的地下室。苏曼被关了二十年的那个房间。那个味道,一模一样的。
“老徐,把备用电源打开。”
老徐摸索着走到墙边,找到了配电箱,扳下了备用电源的开关。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再扳,还是灭。
“备用电源被远程切断了。”老徐的声音很沉,“有人在控制这栋楼的电力系统。”
林晚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到保险库门前。门缝很窄,但足够她看清里面的情况——金属门的密封条是老化的,化学制剂的气味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她把手伸进门缝,指尖摸到了门的内侧。冰冷,光滑,还有一个凸起——是另一套感应装置,从里面锁死的。
这扇门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开的。或者说,有人从里面把它锁上了。
林晚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里面有人。”她说。
顾衍之愣了一下:“什么?”
沈明已经吓得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墙,嘴唇哆嗦着:“鬼……有鬼……”
老徐拔出了枪,保险打开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林小姐,退后。”
林晚没退。她蹲下来,对着门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是谁?”
黑暗的那边没有回答。只有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越来越浓,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掐住了她的喉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