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坐标是老K在凌晨三点四十分锁定的。信号来自苏黎世以南三十公里处的一栋独立别墅,靠近湖边,四周是树林,只有一条路进出。老K把坐标发给林晚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要抓现在就能抓,他的人已经没力气跑了。”
林晚回了四个字:“延迟执行。”
老K没问为什么。跟了林晚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节奏——不是不动手,是还没到动手的最佳时机。猎物要死在最值钱的时候,死在最能震慑其他人的时候,死在所有债权人都在场的时候。
沈氏大楼的会议室在十二层,是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圆形大厅。今天只坐了一半的人,但这一半人手里握着的股份加起来,占了沈氏实业流通股的百分之六十三。张部长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严肃得像参加一场宣判。顾衍之站在林晚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文件箱,里面装着他从沈氏娱乐母带库里抢救出来的那些合同原件。
林晚站在讲台上,面前是麦克风和投影幕。她没有用PPT,没有演讲稿,甚至连水杯都没带。
“各位,今天召开这次临时股东大会,只有一个议题——沈氏实业是否应该继续存在。”
“林小姐,沈氏实业目前还处于正常经营状态,您提出‘零元清算’的依据是什么?”
林晚看了他一眼,朝顾衍之点了点头。顾衍之打开文件箱,取出一份合同,放在投影仪上。屏幕上显示出合同的扫描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有一行字被标黄了——“乙方同意在签署本合同后,按照甲方要求接受不定期的健康检查,包括但不限于血液采样、神经反应测试及药物代谢评估。”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皱了皱眉:“这是……艺人合同?”
“是沈氏娱乐跟旗下艺人签署的标准合同。”林晚说,“但这只是封面。翻到第三十七页,附则第六条——‘甲方有权根据商业需要,安排乙方参与新产品或新技术的体验活动,乙方不得拒绝。’”
她又翻了几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份附件,标题是“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但“知情”两个字被划掉了,只剩“同意书”。
台下彻底炸了。
“这是拿人做药测试?”“沈靖他妈的是在搞人体实验?”“这些艺人知道吗?”
顾衍之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很冷,像冬天的风。
“他们不知道。因为‘知情’两个字被划掉了,他们签的时候以为只是普通的健康检查。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被合同绑死了。解约要赔钱,不赔钱就要继续配合。有些人被折磨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
他点开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名单,二十多个名字,有些是当红的明星,有些已经退圈多年,有些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已故”。
“这些是沈氏娱乐过去十年里被安排参与药效测试的艺人。”顾衍之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我在这份名单上。五年前,我被安排参与过三次‘新药体验’。每次体验之后,我会出现短暂的记忆缺失、情绪失控、睡眠障碍。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让我多休息。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压力,是药物副作用。”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台下那些股东的脸。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手里拿着沈氏实业的股票,每一股上面都沾着这些人的血。你们可以选择继续持有,也可以选择转让。选前者,你们会成为历史的罪人。选后者,你们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
他看向林晚:“林小姐,请。”
林晚走到主席台前,拿起那支专门用来签重要文件的钢笔,在清算提案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台下所有人都听到了。
沈靖的帝国,在这一刻,正式归零。
他把一个平板递给林晚。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全球广播——定时发送”,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后,收件人栏是空的,意味着这是一条面向所有人的公开信息。文件的大小不大,只有几兆,附件的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但林晚认出了那个格式——音频文件,苏曼的命名习惯。
她点开了附件。
“我是苏曼。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以下内容,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证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张部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顾衍之停下了整理合同的动作,连老K都屏住了呼吸。
“裴氏实验室的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医疗。那些神经抑制剂、基因编辑技术、精神上传算法,全部服务于一个目的——制造一个可以被完全控制的、具备超高智力的金融工具。我是这个项目的第一个成功案例。我的DNA被编辑过,我的神经反应模式被改造过,我的记忆被筛选过。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我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产品。”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小晚,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请你记住——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裴氏实验室最失败的一个产品。因为你生下来就有道德感,有同情心,有爱。这些东西在实验室里被认为是缺陷,但在我看来,你是唯一成功的那个。”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剪切过的痕迹,是录音本身就只录到了这里。苏曼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裴氏实验室最失败的一个产品。”
林晚站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钢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握着笔的手指是僵的,指节泛白。顾衍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张部长低着头,在翻那份红头文件,翻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看文件,像是在回避什么。
老K走过来,从林晚手里拿走平板,关掉了音频。
“这段录音,沈靖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不是提前截获,四十分钟后它会被推送到全球所有的媒体平台。”
林晚抬起头,看着老K。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不是麻木,是一种把自己彻底清空之后的、纯粹的理性。
“能压住吗?”她问。
老K犹豫了一下:“技术上可以,但——”
“但什么?”
“但苏曼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的DNA真的被编辑过?你的记忆真的被筛选过?”老K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晚能听到,“这些问题,不是你压住一段录音就能解决的。因为沈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证据,他可能会在审判的时候当庭公开,他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继续传播。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林晚沉默了五秒。
“那就不要堵。”她说,“让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是什么东西做的。我不怕被人知道。”
老K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
“怕有用吗?”林晚把钢笔放在桌上,“我八岁的时候,我妈被关进了康养院,我爸失踪了,我被送回了林家。林建国告诉我,我妈死了,死透了,让我别再想了。我信了十五年。十五年后我发现她没死,但她不是我妈,她是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产品。我的DNA跟她没有关系,我的记忆可能是被植入的,我的感情可能是被编程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在火场里救人的时候,没有人给我编程。我在飞机上跟沈靖对赌的时候,没有人给我植入指令。我签下这份清算提案的时候,是我想签的,不是别人让我签的。我是谁,不是由我的DNA决定的,是由我的选择决定的。”
老K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衍之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转让书,但他已经不看上面的数字了。他看着林晚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签字时那只从不发抖的手。
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是我的商品,你是我的资产负债表。”
也许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资产负债表。包括她自己。
林晚转身,面对台下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股东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沈氏实业从即日起进入清算程序,所有资产将由林氏基金统一接管。各位签署的股权转让书,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交割。谢谢。”
她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老K跟在后面,顾衍之跟在老K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电梯门开了,林晚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老K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板,屏幕还亮着,苏曼的录音停在最后一句——“你是裴氏实验室最失败的一个产品。”
失败的产品。
林晚睁开眼,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十二,十一,十。
“失败。”她念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失败吧。失败的产品,也有失败的产品活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看到老徐的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
她上了车,关上门。
“去哪?”老徐问。
“回酒店。收拾东西,回国。”林晚靠在座椅上,“这里的事,结束了。”
车子开动了。后视镜里,沈氏大楼越来越远。楼顶的旗帜还没有换,沈氏实业的LOGO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睁着眼睛。
林晚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邮箱。里面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沈靖,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在他被捕之前。
她点开。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没有附件,没有签名,没有抬头。
“你说你不是被编程的。你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但有些问题,不需要知道答案。因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选择了相信什么。她选择相信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选择相信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她选择相信那个在火场里救人的人是真的想救人,不是被什么程序驱动着去救的。
这就是她跟沈靖的区别。沈靖需要药物来维持理智,她不需要。沈靖需要算法来预测市场,她不需要。沈靖需要别人的恐惧来喂养自己的安全感,她不需要。
她是林晚。一个失败的产品。一个活着的、会疼的、会恨的、会选择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