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走进林氏基金大楼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神不对,飘忽不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放出来,连飞都不会飞了。
前台把他领进会议室的时候,林晚正对着墙上的大屏幕看芯片的散热曲线图。陈博士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超算中心的最新数据。王强在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
“林小姐,周秘书到了。”前台说。
林晚没转身,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说了句:“坐。”
周秘书坐下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晚面前。文件封面印着沈氏实业的LOGO,标题是“紧急停机协议”。
“林小姐,沈总在被捕之前签了这份协议。”周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如果您不在三十分钟内停止对沈氏海外资产的冻结,超算中心的自毁程序就会启动。这不是威胁,是事实。您可以验证。”
林晚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兴趣。像在看一件标了价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商品。
“沈靖让你来的?”
“沈总授权的。”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林晚拿起那份协议,翻都没翻,直接放在了一边,“让你来当这个传话筒,他肯定给了你一个你拒绝不了的价码。让我猜猜——他帮你把之前挪用的那笔研发资金平账了?还是他承诺把海外某个壳公司过户到你名下?”
周秘书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辩解,但林晚没给他机会。
“你看,芯片的散热曲线跟股市的走势一样,都有波峰、波谷、上升通道、下降通道。”林晚指着屏幕上那几个重合的点,“散热峰值对应的是你的挪用资金到账日,每次你从研发账户里转走一笔钱,芯片的温度就会跳一下。不是巧合,是你在转钱的时候,超算中心的算力会被分走一部分去做账,散热自然就上去了。”
周秘书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没有——”
“你有。”林晚转过身,把那份协议推回给他,“而且你这协议里的财务造假条款,写得比你之前的操作还粗糙。你看第七条——‘乙方同意在协议生效后,将沈氏海外资产的冻结状态调整为待定。’这个‘待定’是什么意思?是你来定,还是沈靖来定?你们连骗人都骗不专业,还来跟我谈条件?”
周秘书的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林晚没再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王强的号码。
“王强,切断沈氏残余实验室的电力供应。全部切断,包括备用线路。”
王强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林小姐,切断电力之后,那些还在运行的设备——”
“会停机。我知道。”林晚说,“但停机之后会产生一个反向电压冲击,本地服务器为了保护硬件会自动重启。我要的就是那个重启。”
王强没再问了。他是做供应链出身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执行。三十秒后,会议室墙上的监控屏幕里,沈氏实验室的灯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瞬间全黑,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
陈博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代码,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像节日的彩灯。
“那就注。”林晚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很平,“代码在你手上,权限在我这里,设备在你的控制之下。你还有什么问题?”
陈博士没回答,他的手指已经代替了嘴巴。
键盘敲击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像机关枪的扫射,哒哒哒哒,没有间断。屏幕上那些代码开始变化,从无序的乱码变成了一条条有规律的指令。林晚看不懂那些指令的具体含义,但她能看到结果——超算中心的温度曲线开始掉头了。
不是她之前用硬件指令强制降温的那种掉头,是更本质的、更深层的改变。散热系统的控制权在被一点点夺回来,不是通过暴力破解,是通过植入正确的身份认证。
那段从苏曼录音里提取的代码,就是沈靖系统的身份证。有了它,整个超算中心的门都会自动打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老K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很沉。
“林晚,我查到了沈靖在被捕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说。”
“他通过一个第三方担保协议,把国产芯片的所有后续流片成果,全部抵押给了一家叫‘塞壬’的海外对冲基金。”老K把平板递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抵押,是那种一旦他出事、自动触发所有权转移的条款。也就是说,他现在虽然被抓了,但他的债权关系不会因为他的被捕而终止。‘塞壬’基金有权接手他留下的所有技术资产。”
林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担保协议的扫描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但她不需要逐条读——她开启了思维爆破,协议的核心内容直接在她脑子里生成了一个结构图。
抵押物:国产芯片未来三年的所有流片成果。债权人:塞壬基金。触发条件:沈靖丧失行为能力或被限制人身自由。
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最后一页。受益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苏曼。
不是苏曼的化名,不是苏曼的代持人,是苏曼本人。身份证号、护照号、联系方式,全部是苏曼的真实信息。但这些信息对应的那个苏曼,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宣告死亡了。
“苏曼?”陈博士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她还活着?”
林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平板还给老K,转身看着屏幕上那条正在下降的温度曲线。五十二度,四十九度,四十五度。超算中心的硬件保住了,数据保住了,流片项目保住了。
但保住的东西,不一定是她的。
因为沈靖在被捕之前,已经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了赌桌上。他不是在赌自己会赢,是在赌林晚不敢接盘——如果他死了,苏曼就会成为塞壬基金的受益人。而苏曼,是林晚的软肋。
老K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们出面跟塞壬基金谈谈?他们可能不知道苏曼的真实情况——”
“苏曼。”
“对。苏曼。”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个在法律上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成了百亿技术资产的受益人。这个消息一旦公开,媒体会疯掉,监管会介入,整个流片项目会被冻结至少一年。一年的时间,足够海外那些竞争对手把我们甩出三条街。”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博士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那串代码还差最后几行就能完成注入,但他没心思敲了。王强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周秘书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协议,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老K第一个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苏黎世的夜景在玻璃窗外铺开,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她的。
“塞壬基金要的是钱,不是技术。”她说,“他们不是芯片公司,是对冲基金。他们手里拿着那些流片成果的抵押权,不是为了自己造芯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你要买回来?”老K皱眉,“他们肯定会开天价。”
“我不买。”林晚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我要让他们卖不出去。”
她走到陈博士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串还没输完的代码。
陈博士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后门?”
“一个能让外人以为系统还没恢复的后门。温度数据、功耗数据、算力数据,全部显示为异常状态。”林晚说,“我要让塞壬基金以为他们手里的抵押品已经废了。一个废掉的抵押品,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没人会出高价。”
老K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篡改的数据,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在做假账。”
“不是假账,是预期管理。”林晚说,“金融市场不看真相,看预期。只要所有人觉得这些芯片流片失败了,它们的价格就会跌。跌到谷底的时候,我再买。”
“那塞壬基金呢?他们手里拿着抵押权,不会坐视不管。”
林晚没接话。
她把协议扔回给周秘书。
“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沈靖,他的超算中心不会自毁,因为我已经把它修好了。但他的芯片项目,从现在开始归我管。他想拿回去,可以,等他出来之后,拿钱来买。”
周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协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陈博士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System restored. Local override active.”
系统恢复了。控制权回到了本地服务器手里。海外的那些人,再也没办法远程关掉这台机器。
林晚看着那个绿色的提示框,嘴角动了一下。
“陈博士,接下来就靠你了。芯片流片的事,你全权负责。钱的事,我来解决。”
陈博士摘下眼镜,用实验服的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林小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不是学芯片的,不是学计算机的,甚至不是学理工科的。你是怎么知道那段音频里的杂音是指令集的?”
林晚沉默了两秒。
“因为苏曼是我妈。”她说,“不管她是真人还是产品,不管她的DNA是不是被编辑过,不管她的记忆是不是被植入的。她是我妈。她留给我的东西,我能看懂。”
“你比你妈厉害。”他说。
林晚没接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老K跟在后面,手机在震,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你不接?”林晚问。
“是塞壬基金的人。”老K说,“他们可能已经知道超算中心恢复了。”
“让他们等着。”林晚按下电梯按钮,“等我准备好了,我会主动找他们。”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你现在准备去哪?”老K站在电梯外面,没有跟进来。
“回酒店。睡觉。”林晚说,“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塞壬基金的全套股权结构图。谁投的钱,谁在管,谁在背后撑腰。我要知道那个基金到底是沈靖的棋子,还是另有其人。”
老K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林晚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苏曼。塞壬。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塞壬是希腊神话里的海妖,用歌声引诱水手,让他们触礁沉没。苏曼给她的录音里,也藏着歌声——不是引诱人死亡的歌声,是指引人找到钥匙的歌声。
一段录音,两种用途。对敌人,它是陷阱。对女儿,它是路标。
林晚睁开眼,电梯已经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老徐的车停在电梯口,引擎已经发动了。
她上了车,关上门。
“回酒店。”
车子开动了。地下车库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晚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翻到苏曼那张被火烧过的照片残片。照片上的苏曼笑得很甜,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左肩略高于右肩,脸模糊不清。
裴北辰。失踪了二十年的人。芯片项目的原始资助者。沈靖的导师。苏曼的爱人。她的父亲。
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人身上收。而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裴北辰。”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你到底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