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苏黎世的时候还是晴天,过了伯尔尼就开始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天上拧一条湿毛巾。林晚坐在后座,盯着平板屏幕上那艘失踪科研船的最后坐标,手指在边缘敲了两下。
老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小姐,前面天气不太好,要不要找个地方停一下?”
“不停。赶路。”
老徐没再说什么,把雨刷调快了一档。车子驶入山区,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在风雨里摇来摇去,像一群醉鬼在跳舞。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水幕。
林晚的手机震了,是老K发来的消息。她点开,是一条技术分析报告,标题很长,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公海信号的加密逻辑与沈靖私人私钥高度重合,判定为数字诱饵。”
“老徐,掉头。”
老徐愣了一下:“掉头?去哪?”
“不去港口了。信号是假的,沈靖在钓鱼。”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条通往港口的路线图在快速旋转,“回去,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一偏。老徐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林晚被甩到车门上,肩膀撞在玻璃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怎么了?”
“泥石流。”老徐的声音很紧,手指死死抓着方向盘,“前面整条路被埋了,差点冲进去。”
林晚往前看,车灯照出去的地方是一片黄褐色的泥浆,裹着树枝和石头,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把公路拦腰切断。泥浆还在往下淌,速度不快,但量很大,像一头正在消化的巨兽。
“倒车,走别的路。”
老徐挂倒挡,车子往后退了几十米,找到一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调了头。他打开车载导航,屏幕上的路线图在跳动,像是在犹豫该指向哪条路。
“导航不对。”老徐皱着眉头,“它一直在推荐一条往山里走的路,但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
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导航上显示着三条备选路线,两条是灰色的——显示“道路封闭”,只有一条是绿色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里,标注的目的地是一个叫“沈家老宅”的地方。
“把导航关了。”林晚说。
老徐关了。但关了之后,屏幕上还是显示着那条路线,像烙上去的一样,关不掉。
“妈的。”老徐骂了一声,拍了拍屏幕,“系统被黑了。”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软件,信号只有一格,地图加载不出来。她又试了试老徐的手机,一样。
“屏蔽器。”她说,“这附近有信号屏蔽器,导航也是被人篡改的。沈靖不想让我去港口,他想让我去那个老宅。”
老徐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我们就停在这里,等雨小了再想办法。”
林晚看了一眼窗外。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没有人家,没有灯光,连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雨越下越大,泥石流随时可能从别的地方再冲下来。停在路上,不比进山安全。
“去老宅。”她说。
老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犹豫,但没说什么。他挂上档,车子沿着那条被篡改的路线,拐进了山里的岔路。
路越来越窄,从双车道变成单车道,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放鞭炮。林晚的手机彻底没信号了,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像墓碑上的铭文。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建筑。
沈家老宅。
与其说是老宅,不如说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废墟。三层的青砖楼,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门前有一个铁门,锈迹斑斑,半开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人高,在风雨里摇来摇去,像一群鬼魂在跳舞。
老徐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
“林小姐,这地方不对劲。”
“我知道。”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瞬间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走进了雨里。老徐赶紧跟上来,从后备箱拿了一把伞,撑在她头上。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是从旁边的车棚里。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淋着雨,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
沈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在雨里淋了多久。
“林晚,你不能进去。”他的声音在雨里听不太清,但林晚听到了。
“你怎么在这?”
“我哥的人把我弄来的。”沈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们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在路上有危险,让我来这里等你。我到了才发现门锁了,出不去。”
“信号呢?”
“没有。我试了所有的设备,全都没信号。”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面走。沈离追上来,伸手拉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你听我说,这地方被改过了。我哥在这里布了局,专门等你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铁门自动关上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一种力量拉过去的。老徐冲到门前,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掏出手机照了一下门锁,是一个感应式的电磁锁,没有钥匙孔,没有密码盘,只有一个闪烁的红灯。
“电磁锁。”老徐的声音很沉,“从里面也打不开,需要中央控制系统授权。”
林晚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沈靖。”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雨里传得很远,“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弄进来,不出来见一面?”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和远处的雷声。
林晚转身往主楼走。沈离跟在后面,老徐走在最后,手里已经握住了枪。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门是虚掩着的,林晚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头腐烂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她闻到了那个味道。跟沈氏大楼保险库门缝里飘出来的一模一样。
大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下。家具还在,但都蒙着白布,像一排排站着的鬼。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盏吊灯,水晶挂坠上全是灰。吊灯周围有一圈装饰用的石膏线,但林晚注意到,那些石膏线上有一些不起眼的缝隙。
她开启危险感知。
意识像水一样漫出去,覆盖了整个大厅。天花板上的石膏线里有东西,不是灰尘,不是裂缝,是红外阵列扫描仪。很小,很密,嵌在装饰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整座大厅被这些扫描仪覆盖成了一个巨大的声学监测场——任何声音,任何动作,任何细微的热量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沈靖在听。在看她。
林晚收回意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大厅中间,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在跟沈离说话,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沈离,沈氏海外账户的密钥,你记得吧?”
沈离愣了一下:“什么密钥?”
“就是那个。六十四位的,我上周让你改的那个。你把新的密钥告诉老徐,万一我出不去,让他去把账户里的钱转走。”
沈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的眼神,闭上了嘴。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报了一串数字:“3F8A…9E2C…4B17…D6…”
数字是假的。林晚在胡编,沈离在配合。她知道沈靖在听,她故意给他一个假的密钥,让他去试,让他浪费时间和资源去破解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密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是很慢的、很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故意让人听到。
一个老妇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布衣,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两颗石珠子。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沈离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哑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要东西。
林晚看着她,没动。
哑婆的手指弯了弯,朝她手里的包指了指。动作很简单,但意思很清楚——把包给我。
她又伸出手,这次指的是林晚的口袋。
意思很清楚——上去。
林晚没动。哑婆等了两秒,又偏了偏头,这次幅度更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沈离在旁边小声说:“林晚,你最好听她的。哑婆这个人——”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朝楼梯走去。
老徐跟上来,哑婆伸手拦住了他。她摇了摇头,手指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你不能上去,你在下面等着。
老徐看向林晚。林晚点了点头,老徐收起了枪,退到了门口。
哑婆走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沈离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了。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走一步,灰尘就从楼梯缝隙里往下掉,像细小的瀑布。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红木的,雕着花。哑婆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发黄的线装书。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钉死的,只留下几道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雨。房间正中间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是亮的,昏黄的光照着整个房间。
沈离还站在走廊里,被哑婆拦住了。他喊了一声“林晚”,声音被门板隔了一层,闷闷的。
林晚没理他。她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下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个花坛,花坛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几根干枯的茎。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撑着伞,仰着头,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沈靖。
他从安全屋跑出来了?还是老K抓的根本不是他,是一个替身?林晚盯着那个撑着伞的身影,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从窗前退回来,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台灯的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外面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头顶搬家具。
林晚闭上眼睛,脑子里在盘算——电磁锁,信号屏蔽器,红外阵列,声学监测场。沈靖花了很大的代价把这栋老宅改造成了一个牢笼,但他的目的不是关她,是逼她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发黄的山水画。画下面有一个保险柜,嵌在墙里,柜门上有一个指纹感应区。
林晚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把手放在感应区上。红灯闪了两下,没反应。
不是她的指纹。是别人的。
她退后一步,盯着那个保险柜。门缝里飘出一股气味,跟楼下大厅里的霉味不一样,是化学制剂的味道,跟保险库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面,藏着沈靖真正想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