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市区主干道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林晚裹着毯子靠在座椅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
她在看沈氏的财务报表。不是之前审计过的那份,是老K刚从国际结算中心调出来的原始数据,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数字密密麻麻,但她不需要一行一行读——思维爆破开启,数据像河水一样流过她的意识,自动分类、标记、交叉比对。
大部分数据跟她之前掌握的一致。但有一个科目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家老宅修缮基金”。
这个基金挂在沈氏集团的名下,每年都有固定的拨款,金额不大,几百万美金,看起来像是一笔正常的固定资产维护费用。但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基金的账户开在瑞士宝盛,不在沈氏集团的常规合作银行列表里。而且账户的授权签字人不是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是沈靖的私人律师。
她把近十年的拨付记录拉出来,做了一笔简单的加减。十年,累计拨付四千七百万美金。但沈家老宅那个破地方,就算把整栋楼拆了重建,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多出来的钱去哪了?
她顺着资金链路往下追,发现这些钱在进入修缮基金账户之后,被分拆成了几十笔小额转账,打到了十几个不同的离岸账户里。那些账户的注册地分布在开曼、BVI、塞舌尔,受益人栏全部写着同一个名字——“沈氏家族信托”。
但这个家族信托的受益人,不是沈靖,不是沈离,是一个林晚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沈鹤亭。
沈鹤亭。沈靖的爷爷,沈氏集团的创始人,死了十五年了。
“妈的。”林晚骂了一句,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顾衍之,“你看这个。”
顾衍之从副驾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屏幕:“沈鹤亭?他死了十几年了。”
“对,死了。但沈靖用他的名字开了账户,把钱藏在里面。就算我们把沈靖所有的资产都冻结了,这笔钱也动不了,因为账户的受益人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受益人,法院就不能执行。”
“那怎么办?”
“找继承人。”林晚说,“沈鹤亭的法定继承人有两个——沈靖的父亲和沈靖的姑姑。但他们也都去世了。下一个顺位是——”
“沈离。”
林晚点了点头。
顾衍之皱了下眉:“沈离现在被沈靖控制着,他能配合你?”
“他不需要配合。我手里有他签的代管协议,那份协议里有一项条款——‘甲方(沈离)授权乙方(林氏基金)代为处理其名下所有关联资产,包括但不限于继承权。’”林晚靠在座椅上,“沈鹤亭留下的那笔钱,沈离是法定继承人。而沈离的继承权,现在归我管。”
“你从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开始算计这个了?”
“不是算计,是预留。”林晚合上电脑,“我签任何协议之前,都会在脑子里跑一遍所有可能的风险和收益。沈离的那份代管协议,我预留了十七条触发条款,这只是其中一条。”
顾衍之没再问了。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车,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倒影。
车内的仪表盘突然闪了一下。
十五分钟。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他伸手去关导航,屏幕关不掉,触控失灵,物理按键也没有反应。
“林晚,车不对。”
“ECU被覆盖了。”她说,“有人远程接管了这辆车的电子控制系统。”
她掏出手机,拨了老K的号码。电话接通,信号不太好,老K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老K,我们在市区的环路上,车被人黑了。导航显示一个十五分钟的倒计时,你能查到是谁在控制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密。十几秒后,老K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但语气很沉:“林晚,你们车上被装了东西。不是普通的跟踪器,是跟动力系统联动的电磁雷管。一旦车辆驶出信号服务区,或者有人强行熄火,雷管就会触发。”
“触发之后呢?”
“爆炸。当量不大,但足够把车炸翻。”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声音还算稳,但呼吸明显重了:“谁干的?”
“沈靖。”老K说,“他在沈家老宅的地下车库里,对所有停过的车辆都做了手脚。你们开的那辆越野车,ECU的底层代码被改写了,导航系统里嵌了一个远程引爆程序。倒计时不是炸弹的时间,是系统自动检测到车辆离开老宅范围之后,留给你们的——”
“留给我们的什么?”林晚问。
“活路。”老K的声音很低,“沈靖在程序里留了一个后门。倒计时结束之前,如果把车开回老宅,系统会自动解锁。如果开去别的地方——”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顾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晚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在计算生死的那种平静。
“回老宅?”他问。
“不回。”林晚说,“回去就是死。不是炸死,是被沈靖玩死。”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苏黎世的电子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了一座桥——跨海大桥,连接苏黎世湖两岸,全长一公里多,桥面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两侧有高高的护栏。
“去这里。”她把屏幕转给顾衍之看。
“跨海大桥?去那里干什么?”
“法拉第笼。”林晚说,“桥梁的钢筋结构可以屏蔽外部电磁信号。你把车开到大桥中间,周围的钢筋会形成一个天然的屏蔽层,切断沈靖对车辆的远程控制。老K可以在那个窗口期里重置ECU。”
手机还通着,老K在那边喊:“你们要开去跨海大桥?那地方离这里有十二公里,倒计时只剩十一分钟了——”
“够了。”林晚说,“你把重置程序准备好,我们一到桥上就开始。”
“林晚,这太冒险了。万一钢筋屏蔽不够彻底,万一沈靖提前引爆——”
“没有万一。”林晚打断他,“你准备好程序就行。”
她挂了电话,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计算路线。从当前位置到跨海大桥,最短路径十一点八公里,按照当前车速,需要九分钟左右。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时间够,但前提是一路绿灯,没有任何耽搁。
顾衍之把油门踩到了底。引擎轰鸣,车速表的指针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一,一百二,一百四。街道两旁的建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路灯的光连成了一条条白线。
“红灯。”顾衍之说。
“闯。”
顾衍之闯了。车子冲过路口的时候,横向的车紧急刹车,喇叭声响成一片。林晚没抬头,继续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和路线图。
八分钟。七分钟。六分钟。
跨海大桥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桥塔很高,在夜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门框,桥面上的路灯排成两排,延伸到对岸,像一条发光的长龙。
顾衍之把车速降了下来,缓缓驶上桥面。开到桥中间的时候,他踩下刹车,车子停了。
“到了。”他说。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已经降到了一格。再看了一眼倒计时——三分钟。
“老K,我们到了。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一。”
顾衍之的手放在点火开关上。
“二。”
林晚的手指放在电脑的回车键上。
“三。”
顾衍之熄了火。引擎声停了,车内的灯灭了,连仪表盘都黑了。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桥上的风声和远处湖水的拍岸声。
一秒。两秒。三秒。
林晚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走动,从百分之零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六十。老K的重置程序在注入,但速度比预想的慢,因为桥梁的钢筋结构在屏蔽外界信号的同时,也在削弱他们自己的通讯。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倒计时还剩四十秒。
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ECU重置完成。系统已恢复正常。”
顾衍之重新点火,引擎响了,仪表盘亮了,导航屏幕恢复了正常。倒计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地图界面。
林晚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K,谢了。”
电话那头,老K的声音也松了下来:“不客气。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在重置ECU的时候,反向追踪了那个引爆程序的信号源。沈靖不在老宅的机房里。”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在哪?”
“他的信号源在移动。按照轨迹判断,他应该是在——”老K顿了一下,“一辆车上。一辆跟你们同向行驶的车。”
林晚坐直了身体,从后视镜里往后看。桥面上除了他们这辆车,还有三辆车。最前面是一辆灰色的轿车,已经快下桥了。中间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距离他们大概两百米。最后面是一辆黑色的SUV,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车灯亮着,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
“顾衍之,后面那辆黑色SUV,你认识吗?”
顾衍之看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变了。
“那是车队里的车。我让人开的那辆。”
林晚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SUV,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车队里的车,被沈靖混进来了。他利用密道从老宅出来,趁着车队突围时的混乱,潜入了其中一辆尾随车辆。
现在,他就在他们身后。
“开车。”林晚说。
顾衍之挂挡,车子往前冲。后面那辆黑色SUV也加速了,紧紧咬住不放。两辆车在跨海大桥上飞驰,车轮碾过桥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林晚掏出手机,拨了老徐的号码。
“老徐,你在哪?”
“我刚从沈靖的人手里脱身,在去机场的路上。”
老徐没问为什么,说了句“收到”,挂了电话。
林晚把手机扔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黑色SUV。车灯很亮,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顾衍之,开快点。”
“已经最快了。”
车速表的指针指向了一百八。桥面上的风很大,车身在微微发飘。后面的黑色SUV还在加速,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五十米。
林晚盯着那辆车,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硬盘。防静电袋的触感很滑,标签上的日期数字在指尖留下了一个个凸起。
2003.09.15。
那一年,苏曼“死亡”后两年。裴北辰“失踪”后三年。
她不知道硬盘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沈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她,说明硬盘里的东西值得他拼命。
那就更不能让他拿到了。
“老徐到哪了?”顾衍之问。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共享。老徐的车正在从对面方向驶来,距离跨海大桥不到两公里。
“快了。”
后面的黑色SUV又近了一步,距离不到三十米。林晚能看到驾驶座里的人了——沈靖。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湿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手机大小的装置,拇指按在上面。
引爆器。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衍之,前面路口右转,进隧道。”
“隧道?那不是更跑不掉——”
“听我的。”
顾衍之咬了咬牙,在路口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下坡的匝道,冲进了隧道。隧道里的灯光是橙黄色的,一排排往后退,像时光隧道。
后面的黑色SUV也拐了进来,紧追不舍。
林晚掏出手机,给老徐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只有两个字:“动手。”
隧道的入口方向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对面车道逆行冲了进来,车灯直直地照着沈靖的SUV。老徐的车。
沈靖猛打方向盘,SUV擦着老徐的车身冲了过去,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老徐的车没有停,在隧道里掉头,继续追。
两辆车在隧道里一前一后地追逐,引擎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疼。林晚的车已经冲出了隧道,重新上了地面道路。后面的追逐还在继续,但距离在拉大。
沈靖的SUV被老徐的车缠住了,暂时追不上来。
林晚靠在座椅上,心跳还在加速,但呼吸已经稳了。
“去机场。”她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车子拐上了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后视镜里,隧道口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沈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还会再来的。
因为硬盘在她手里。而硬盘里的东西,他比命还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