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氏基金总部的灯全亮了。
林晚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泥。她没换,也没时间去换。董事会的人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有的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就来了,有的连胡子都没刮。莫律师最后一个到,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翘着一边,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
“临时董事会,凌晨三点召开。”林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枚生物秘钥,“议题只有一个——解锁苏曼的第二代算力模型,处理林氏基金积压的所有坏账。”
“林小姐,第二代算力模型我们听说过,但那东西被封存了二十年,连裴家的人都打不开。您确定——”
林晚没回答,把秘钥插进电脑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指纹。她把拇指按上去,红灯闪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指纹不对。”老周说。
绿灯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从百分之零开始走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进度条,像一群在等待发射倒计时的宇航员。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
苏曼的第二代算力模型,在屏幕上展开了。
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是一张图。一张全球资本流动的全景图,每一条资金链、每一个持股节点、每一次杠杆操作,都在这张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红色的是风险资产,绿色的是安全资产,黄色的是待处理的不良资产。林氏基金积压的那些坏账,在这张图上变成了一个个黄色的光点,像一堆等着被拆的炸弹。
林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框选了所有黄色光点,拖拽到了模型的处理区。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是否启动自动清算?”
她按下了回车键。
模型开始运转。那些黄色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绿色,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三秒,五秒,十秒。所有坏账,全部清零。
老周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这……这不可能……”
“可能。”林晚合上电脑,拔出秘钥,“因为这套模型的核心逻辑不是计算,是预判。它不需要等坏账发生再去处理,它能在坏账形成之前就把风险对冲掉。苏曼二十年前就写好了,只是没人能打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陆闻舟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衬衫领带,一看就是正装从家里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林晚,深夜打扰。”陆闻舟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下,“我来代表豪门联盟跟你谈一件事。”
“说。”
“沈家的海外实验室,有三间在瑞士,两间在新加坡。这些实验室里运行的设备、存储的数据、培养的团队,是整个行业的核心资产。豪门联盟的意思是,这些资产不应该由林氏基金独家接管,应该由联盟成员共同管理,以维持市场稳定。”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闻舟,嘴角动了一下。
“市场稳定?”
“对。”
“你所谓的市场稳定,就是你们豪门联盟的人,来瓜分沈靖留下的尸体。”林晚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沈氏财务造假的闭环证据,每一页都有签字和盖章。过去八年,沈靖通过海外实验室转移出去的资产总额是四十七亿美金。这些钱,有一半流进了你们豪门联盟成员的口袋。你现在跟我说‘维持市场稳定’,你是想维持你们分赃的稳定吧?”
陆闻舟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也变了脸色,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林晚,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林晚站起来,“沈家的海外实验室,全部由林氏基金接管。设备、数据、团队,一样都不会分出去。你们豪门联盟想分,可以,拿钱来买。按市场价,不打折,不赊账,不交换条件。”
她看着陆闻舟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回去告诉你们联盟的那些人,沈靖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想活,就老实点。”
老K的电话在林晚坐下之后打进来了。
“林晚,沈靖名下所有的非法收益,我已经通过自动回拨程序退还给受害投资者了。一共三十二亿美金,涉及一万两千多个账户,全部到账。”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从她解锁模型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沈靖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还在医院,刚收到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书。他质押的那些股份,因为被认定为‘虚假陈述’,已经全部清零了。他现在不是百亿富翁了,是负债百亿的自然人。”老K顿了一下,“他的律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问林晚。”
林晚没接话。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天还没亮,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片。远处,沈氏大楼的楼顶上,那个金色的LOGO还亮着,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顾衍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林晚手边,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那栋楼。
“拆LOGO的人到了。”他说。
“让他们拆。”
顾衍之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开始”。远处,沈氏大楼的楼顶上出现了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影,他们架起脚手架,开始拆卸那个金色的LOGO。第一颗螺丝被拧下来的时候,LOGO歪了一下,像一个快要倒下的巨人。
林晚端着咖啡,看着那个LOGO一点一点地被拆解。金属板被卸下来,用绳子吊着往下放。框架被拆散,一根一根地运走。半个小时后,楼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支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的手机震了。
是一条加密简讯,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她点开,内容只有一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科研船在公海被拦截。船上唯一的乘客,不是苏曼。是沈靖一直寻找的林家失踪长辈——林远山。”
林远山。林建国的父亲,林晚的爷爷。二十年前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林家失踪的长辈,在沈靖的科研船上。那艘船原本应该是用来关苏曼的,但苏曼不在上面,在上面的是林远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苏曼,而是林远山。苏曼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让林晚以为自己知道真相的幌子。
真正的猎物,一直在船上。
而沈靖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住林晚,不是因为怕她拿到硬盘,是因为怕她发现船上的人不是苏曼。
“顾衍之。”林晚的声音很平。
“那艘科研船的位置,老K查到了吗?”
“查到了。在南中国海,公海区域,离海南大概三百海里。”
“安排船。我要上去。”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林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栋已经没有了LOGO的大楼。天边开始发白,东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旧的一切,正在被拆除。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简讯。
林远山。她的爷爷。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在一艘被沈靖控制的科研船上。这二十年,他经历了什么?他知道苏曼的事吗?他知道裴北辰的事吗?他知道沈靖一直在找他吗?
答案在海上。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老K靠在墙上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南中国海的海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那艘船最后的位置在这里。”老K指着那个红点,“距离三沙市大概两百海里。我们的船从三亚出发,需要六个小时。”
“什么时候能出发?”
“天亮以后。现在海上有风浪,不适合出海。”
林晚点了点头,走进电梯。老K跟了进来,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十二往下跳。
“林晚,你爷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带他回家。”
“如果他不想回来呢?”
林晚沉默了两秒。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那就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雨后的潮湿。天边的那层金色越来越亮,太阳快要出来了。
老徐的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林晚上车,关上门。
“去码头。”
车子开动了。后视镜里,林氏基金的大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上反射着晨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整个城市。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海图上的红点还在闪,像一盏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
林远山。她对他的记忆几乎为零。八岁之前,她见过他几次?也许三次,也许五次。每次都只是匆匆一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保姆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从不多说话,也从不多看她一眼。
但他是她爷爷。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还活着的长辈。
不管他在那艘船上经历了什么,她都要找到他。
车子拐进了通往码头的路,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咸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远方的气息。
林晚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海面。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下升起来了,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船在码头上等着,白色的船身,蓝色的甲板,桅杆上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下车,走向那艘船。
“走吧。”
她踏上舷梯,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