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公海上漂了六个小时,从夜里漂到天亮。林晚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听老K在那边说话。
“人确认了,是林震天。你的爷爷。”
林晚没说话。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在晨光里像一片片移动的纸屑。
“他在船上待了多久?”她问。
“至少十年。船上的医疗记录显示,他是在十二年前被送上船的。之前他在哪,没人知道。沈靖的人把他转来转去,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固定在这艘科研船上。”
“他的身体怎么样?”
“不好。长期营养不良,肌肉萎缩,还有轻度的心衰。但他脑子是清醒的,说话也清楚。”老K顿了顿,“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
“林氏海外家族信托的原始指令集。就是能瞬间冻结沈靖所有海外关联账户的那套代码。沈靖找了他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个。”
林晚闭上眼睛。海风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
“船什么时候到?”
“两小时后。我们的拖船已经把它控制住了,正在往三亚方向拖。你可以在码头接到人。”
林晚挂了电话,转身走进船舱。顾衍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三明治,没吃,就那么拿着。
“人接到了?”他问。
“两小时后。”
“你去接?”
“我去。”
顾衍之把三明治放在桌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海关、医护人员,还有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一看就是国安的人。老K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林晚走下舷梯,老K迎上来,把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林震天在船上的初步体检报告。你先看看。”
四十三公斤。一个成年男人,瘦到了这个份上。
医疗船的门开了,两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轮床下来。轮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单,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林晚几乎认不出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而且很亮。
林震天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他的喉咙上插着管子,说不出话。但他的手指在动,在被单下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林晚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被单,握住了那只手。枯瘦的,冰凉的,骨节突出,像抓着一把细柴火。
“别怕。”
林晚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紧那只手,声音很稳:“爷爷,我来接你回家了。”
林震天的眼睛眨了一下,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颧骨上的皱纹往下淌。
医护人员把轮床推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林震天的手指还在动,但林晚已经看不到了。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救护车越开越远,尾灯在晨光里慢慢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
“老K,原始指令集的事,他跟你说了吗?”
老K摇了摇头:“他要当面跟你说。只跟你一个人。”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是秦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
“A股开盘暴跌4%,沈靖在暗网发布了针对蓝筹股的做空指令。市场已经开始恐慌性抛售。”
“秦风,你现在在基金总部?”
“在。整个交易团队都在。”
“听我说。沈靖在做空,但他的资金调度有延迟。他每次调动海外游资,需要经过三层离岸账户的审批,每一层审批之间有大概三秒的时间差。你利用这三秒的时间差,在他每一个做空价位上,挂出两倍于他的买单。”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密。
“林小姐,这个操作需要大量的现金储备——”
“现金我有。苏曼的算力模型已经跑通了,它能预判沈靖的每一个动作。他下一步要砸哪个板块,你提前三十秒就能知道。他砸,你就接。他卖多少,你买多少。”
挂了电话,林晚上了车。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回基金总部?”
“回。”
车子发动了。码头的景色在车窗外后退,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林晚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在跑秦风的交易策略。
沈靖的做空指令是通过暗网发布的,匿名,无法追踪。但他的资金调度路径是老K早就摸透了的——从瑞士到开曼,从开曼到BVI,从BVI到香港,从香港到内地。每一层都有记录,每一层都有延迟。三秒的时间差,足够秦风在他的每一个空单下面铺一张网。
他砸下来的筹码,一颗都不会落地。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又开始震了。这次是老李,政府的那个老李,不是老K。
“林晚,听说你在公海接到了你爷爷?”
“是。”
“他手里有原始指令集的事,我也听说了。”老李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聊天气,“你现在打算怎么用那个东西?”
林晚沉默了一秒。
“我想见你。当面说。”
“我在办公室。你过来。”
挂了电话,林晚让顾衍之调头,往市委大院开。车子经过基金总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到大楼门口围了一圈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大门,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顾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要不要绕过去?”
“不用。开过去。”
车子从记者们面前驶过,没有停。有几个记者认出了车牌,追了几步,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老李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顶层,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A市的天际线。林晚进去的时候,老李正在泡茶,紫砂壶,铁观音,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坐。”
林晚坐下了。老李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金黄,香气很浓。
“沈靖的事,国安那边已经立案了。但他的资产在海外,我们管不到。他在暗网发布的做空指令,我们也封不掉。”老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能扛多久?”
“扛到他没钱为止。”
“他有多少钱?”
“表面上看,他已经被清零了。但实际上,他在海外还有一笔隐藏资金,大概二十亿美金左右。这笔钱是他的底牌,不到最后不会动。”
老李放下茶杯,看着林晚。
“你打算怎么逼他动那张底牌?”
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李主任,我有一个方案。”
“说。”
“把所有参与防御的世家资金,跟国家主权基金进行垂直合并,建立一个由我绝对控股的临时信用背书实体。这个实体的规模大概在三千亿左右,足以对冲沈靖的任何做空行为。一旦他的空单全部被吃,他的二十亿美金就会血本无归。到时候他就算想动那张底牌,也动不了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垂直合并,由你绝对控股。”老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把所有世家的命脉捏在了手里。他们以后不能再跟我讨价还价,不能再在背后捅刀子,不能再联合起来搞小动作。”
“你不怕他们反弹?”
“怕。”林晚放下茶杯,“但他们更怕沈靖。沈靖是要他们的命,我只是要他们的钱。命和钱之间,正常人都会选钱。”
“你比你爷爷狠。”
“我爷爷不狠,所以他被人关了二十年。”
老李没接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那个方案,我同意了。你让法务起草文件,今天之内完成。”
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晚:“还有别的事吗?”
“有。沈靖在海外的那二十亿美金,我要你帮我冻结。”
“怎么冻?那是海外的钱,我们管不到。”
“我爷爷的原始指令集可以冻。但需要你的授权。”
林晚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是冷的。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冷,是一种清醒的、通透的冷。
顾衍之在车里等她,看到她出来,发动了引擎。
“去哪?”
“回基金总部。沈靖的做空指令还在继续,我要盯着秦风。”
车子驶入主路,林晚的手机震了。是老K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文件。
“国际清算银行的冻结告知书已经发出去了。签发人是你爷爷。沈靖的海外账户,从这一刻起,全部冻结。”
林晚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签发人是我爷爷?”
“对。你爷爷签的字。他在救护车上签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行人和车辆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沈靖的底牌,没了。
不是被她打掉的,是被一个在公海上漂了十二年的老人,用一支在救护车上递来的笔,签掉的。
车子在基金总部大楼门口停下。林晚推开车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大楼门口的记者还没散,看到她下车,一窝蜂地涌上来。
“林小姐,听说沈氏集团的海外资产被冻结了,是真的吗?”
“林小姐,您跟沈靖之间的博弈,谁会赢?”
“林小姐,您爷爷的事——”
林晚没有回答,穿过人群,走进了大楼。保安把记者们拦在了门外,他们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电梯上了十二楼,门开了。交易大厅里,秦风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全是红色的K线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很快,但很稳,像一个在弹奏一首快节奏曲子的钢琴家。
“情况怎么样?”林晚走过去。
“沈靖的最后一批空单已经被吃掉了。”秦风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绿色箭头,“他从暗网调集的二十亿美金,全部打了水漂。现在他的账户里,只剩不到五百万。”
林晚看着那个绿色箭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秦风的手指没有停,“但他再来,就是裸泳了。没有钱,没有筹码,连底裤都没有。”
林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切断了,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沈氏大楼的LOGO已经被拆掉了,楼顶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拔了牙的老人。
手机震了,是一条加密简讯。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靖在秘密据点自杀了。人没死,送医院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进椅子,闭上了眼睛。
沈靖不会死。那种人不会轻易死。但活过来的沈靖,跟死过一次没什么区别。他的钱没了,他的人没了,他的底牌也没了。
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那艘科研船上的秘密,不只是林震天。船上的医疗记录显示,在过去十二年里,林震天被转移过七次,每一次转移都有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交接文件上——裴北辰。
她的父亲,还活着。而且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一直在看着她爷爷被当成货物一样转运。
林晚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激得胃一阵收缩。
“裴北辰。”她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你到底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