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的信息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凌晨两点,急诊室的护士发现系统挂了,挂号挂不了,病历调不出来,连体温都录入不进去。信息科的值班员以为又是哪个实习生不小心踢掉了网线,重启了三次服务器,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纹丝不动——“权限不足”。
陆闻舟站在信息科的机房里,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检索记录。他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用陆家在医疗系统的最高权限,检索了全省所有医院的急诊收治记录、门诊挂号记录、住院登记记录。关键词不是“林晚”,是“女性,二十五到三十岁,无身份证明,无医保卡”。他知道林晚抹掉了自己的人脸识别档案,但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受伤了要看病,生病了要拿药,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晚连这个都算到了。她在离开之前,在所有的医疗系统里预设了一个数据陷阱——只要有人用最高权限批量检索匿名患者的记录,系统就会自动触发一个循环查询指令,把检索者的权限锁死,同时瘫痪整个系统。
信息科主任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陆院长,整个院的系统都崩了,连备份都被锁了。”
陆闻舟把那张检索记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声音很平:“我负责。”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明天早上门诊八百多个号,病历都调不出来,你让医生怎么看病?”
陆闻舟没回答,转身走出了信息科。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的影子又长又瘦。他掏出手机,拨了顾衍之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你那边有消息吗?”陆闻舟问。
顾衍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好几天没睡了:“没有。我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老家、苏黎世、伦敦、新加坡,都没有。”
“她不是去那些地方。”陆闻舟走进电梯,按了一楼,“她是去找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身份、不需要钱、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挂了电话,陆闻舟走出电梯,穿过急诊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孩子在哭。系统瘫痪了,什么都干不了,护士在用手工登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给这个混乱的夜晚配乐。
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你到底在哪?”
林晚在渔村的仓库里待了三天。仓库在镇子的最东边,靠海,以前是渔民放渔网和柴油桶的地方,后来废弃了,门窗都破了,地上全是灰。莫婶说这间仓库是她家的,以前租给一个修船的师傅,师傅去年走了,一直空着。
“你要这破地方干什么?”莫婶递给她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红色的塑料绳,已经褪色了。
“做点东西。”
林晚没解释,接过钥匙,去镇上买了扫把、抹布、水桶,把仓库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灰很厚,扫了三遍才见着水泥地的颜色。窗户破了,她去废品站找了几块木板钉上,留了一条缝透气。门锁坏了,她换了一把新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自己口袋里,一把给了莫婶。
阿呆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他看着林晚,不说话,也不走。
莫婶从院子里探出头来:“他是隔壁村的,叫阿呆,不会说话,耳朵不聋。你要人帮忙,给他管饭就行。他什么都会干,就是不爱吭声。”
林晚看了阿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帮我把那些废铁搬到院子里。”
阿呆接过钱,塞进裤兜,转身开始搬。他干活很利索,不偷懒,不磨洋工,一捆一捆的废铁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动作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脑子里有一个节拍器。
仓库里的杂物清空之后,林晚开始搭她的沙盘。不是普通的沙盘,是宏观经济推演的物理模型。她用旧铜线做成了能源传输网络的拓扑结构,用报废的电路板上的电容和电阻代表不同的国家和企业,用从废品站淘来的小灯泡代表资金的流向。整个沙盘有两张乒乓球桌那么大,占据了仓库的大部分空间。
阿呆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会在旁边递工具,拧螺丝,拉电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林晚有时候会忘了他还在。但每次她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那只手就会伸过来,掌心朝上,放着扳手或者钳子或者一段铜线。
老李在A市约见陆闻舟和顾衍之的地方是一个私人会所的茶室,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的客人。陆闻舟先到,顾衍之后到,两个人坐在茶桌的两边,谁也不看谁。老李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林晚的事,官方已经失去她的定位了。”老李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她抹掉了自己所有的数字痕迹,连国安的技术组都追不到。你们也别费劲了。”
陆闻舟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李主任,你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吧?”
老李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监管制裁的警告函。如果你们因为私人情感,做出干扰金融秩序的行为——比如动用家族资金去市场上乱买乱卖,或者利用媒体资源散布不实信息——监管机构将对你们实施最高级别的制裁。罚款、冻结账户、限制出境,严重的还要追究刑事责任。”
顾衍之拿起那份警告函,翻都没翻,直接放在了桌上。“李主任,林晚的失联已经让A市的金融指数跌了百分之十二。这不是我们干扰的,是她不在,市场自己慌了。”
“所以更需要你们稳住。”老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们是林晚留下来的人,也是市场最后的安全垫。你们稳了,市场才能稳。你们乱了,市场就真的崩了。”
陆闻舟和顾衍之都没有说话。茶室里很安静,只有紫砂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老李放下茶杯,站起来。“话我说完了。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茶室里的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顾衍之先开口:“你觉得她在哪?”
陆闻舟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一定在一个没有网络、没有监控、没有人的地方。因为只有那样的地方,才不会被找到。”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林晚的。
“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她说,‘真正的高手,不是在战场上打赢所有的人,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离开战场。’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陆闻舟没接话。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站起来,走了。
郭锋排查现金汇款单的方法很原始,但很有效。林晚没有用银行卡,没有用手机支付,她在渔村的所有开销都是现金。但现金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她需要在某个地方取钱,或者有人给她送钱。郭锋调出了小镇周边五十公里内所有银行网点的监控录像,没有发现林晚的身影。他又调出了邮局的现金汇款记录,发现最近一周内,从A市汇往这个小镇的现金汇款单有三张,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莫桂芳。
莫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门口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
“电力公司的,例行检查。”郭锋亮了一下工作证,工作证是假的,但莫婶没细看。
“检查什么?”
“最近雷雨天气多,怕线路老化起火。你家电表在哪?”
他刚把电表箱装回去,一抬头,看到二楼窗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不是莫婶,是另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很短。
“楼上住着谁?”郭锋问。
莫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一个亲戚,来这边养病的。”
郭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收起工具箱,上了面包车。他把车开到镇口的一个空地上,停好,戴上耳机,打开了接收器。信号很清晰,能听到莫婶在院子里跟邻居聊天,能听到鸡叫,能听到海浪声,还能听到一种声音——很轻的、有节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敲击。
林晚在溪边洗手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回忆,是推演。她在沙盘上摆弄了三天那些电容和电阻,数据在意识里自动生成了一个模型,模型在凌晨四点的时候跑出了第一个结果——全球能源链的下一个断裂点在北海,不是油气田,是输油管道。一条连接挪威和英国的管道,年输油量两千万吨,运营方的母公司是一家在伦敦上市的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前三大股东里,有两家是克劳斯工业的关联方。
克劳斯工业已经被她收购了,但那些关联方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她不在的时候,把那条管道变成一颗炸弹。
林晚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从指缝间流过去。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互相干涉,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了一片平静。她的脑子里那些数据也在做同样的事——扩散、干涉、抵消,最后汇集成一个结论。
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准备回仓库。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仓库窗户上的人影。
不是阿呆。阿呆的个子没那么高,肩膀没那么宽。那个人影站在窗户外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往里看。
林晚没有动。她站在溪边,距离仓库大概二十米。她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计算——对方的位置、逃跑的路线、可能的武器、最优的反击方案。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从窗户边移开了,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晚等了一分钟,才走回仓库。她推开门,沙盘还在,工具还在,阿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拧一块电路板上的电容。他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不问问题的信任。
“刚才有人在外面。”林晚说。
阿呆点了点头。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出去,因为林晚没有让他出去。
林晚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用小灯泡代表资金流向的线路。北海的输油管道,那个节点上的小灯泡是灭的,因为数据还没有输入。她拿起一段铜线,把它接在了那个节点上。
小灯泡亮了。
阿呆看着那个亮起来的小灯泡,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拧他的电路板。
林晚站在沙盘前,盯着那个小灯泡,脑子里在跑下一步的棋。克劳斯工业的关联方不会自己跳出来,她需要逼他们出来。逼他们出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们以为她已经不在了,以为她的帝国无人看守,以为他们可以趁虚而入。
她拿起桌上的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打开了Wi-Fi。信号很弱,但够用。她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邮箱,给秦风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
“北海的管道,盯紧了。”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回桌上。阿呆还在拧他的电路板,螺丝刀在金属上旋转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心跳。
林晚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渔船上有人在收网,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但林晚知道,他还会来的。因为找到她的人,不会只来一次。他们会反复来,直到确认她真的在这里,或者确认她不在这里。
而她,会在这里等着。
等着他们来,等着他们犯错,等着他们把门从里面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