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锋趴在后山的灌木丛里已经蹲了快两个小时。蚊子叮得他满胳膊是包,痒得钻心,但他不敢动。高精度相机的镜头对准了山下那间仓库的窗户,焦距已经调到了最远,连窗台上那只死苍蝇都能拍清楚。他在等林晚出现。等了快两天了,这是他第一次蹲到她的活动规律——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她会到窗边站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每次都会站差不多五分钟。
六点三十一分,窗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郭锋的手指按在快门上,连拍了十几张。快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傍晚听得很清楚,像有人在轻轻地敲核桃。他拍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的回放,想确认一下有没有拍到正脸。
屏幕上的照片模糊了。不是对焦不准的那种模糊,是像素级别的碎裂,像一块被砸碎的马赛克拼图。照片里那个站在窗边的人,轮廓还在,但五官变成了一团光晕,连衣服的颜色都分辨不出来。
他放大照片,再放大,屏幕上全是噪点,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操。”郭锋骂了一句,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设置。参数没问题,焦距没问题,存储卡没问题。他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仓库旁边的电线杆。照片很清楚,电线杆上的绝缘子都能数出来。再拍窗户,又是一团马赛克。
不是相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林晚在抹掉自己的人脸识别档案之后,又升级了她的“信息降噪”算法。现在的算法已经不只是在数据库里删除她的照片了,而是能在物理层面上干扰任何拍摄她的光学设备。拍她的照片会自动损坏,录她的视频会自动花屏,甚至连有人用肉眼盯着她看久了,都会产生短暂的视觉模糊。
郭锋把相机收起来,塞进背包,从灌木丛里退了出来。他蹲在树后面,用湿巾擦了擦胳膊上的蚊子包,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拍照不行,那就只能靠近了。但靠近有风险,林晚身边那个哑巴少年看起来很机灵,上次他在仓库外面站了不到一分钟,那小子就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像是闻到了生人的味道。
他决定先撤,明天再来。他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林晚从仓库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脚上是一双旧布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往村口走。郭锋闪到一棵树后面,等她走远了,才跟上去。
林晚没去别的地方,去了村口老高的棋摊。老高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每天傍晚在村口的榕树下摆棋摊,跟路过的人下棋,不收钱,纯属爱好。他棋艺很臭,下了几十年还是臭,但他爱下,输了一辈子还是爱下。
林晚到的时候,老高正在跟一个过路的货车司机下棋。货车司机明显在让着老高,走了几步臭棋,把车送到了马口。老高没看出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吃。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伸出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一下。
“吃马。”
老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生气,把那匹马吃了。货车司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了笑,认输了。
老高把棋子摆回去,看着林晚:“姑娘,你会下棋?”
“会一点。”
“来一局?”
林晚坐下了。她执红先行,第一步走了当头炮。老高跳马,她出车,老高拱卒,她平炮。走了十几步,老高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棋被林晚吃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被堵住了,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有力气使不出来。
郭锋站在不远处,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林晚。他注意到林晚下棋的时候很专注,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她的耳朵在动,不是在听老高说话,是在听身后的动静。她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但她不慌,也不跑,因为她有把握让对方什么都得不到。
林晚赢了。老高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捡到了宝。
“姑娘,你这不是会一点,你这是会很多。再来一局?”
林晚点了点头。第二局,她让了老高一个车,还是赢了。第三局,她让了一个车一个马,老高输得没那么惨了,但最后还是输了。老高把棋子一推,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榕树的叶子,长叹一口气。
“我下了一辈子棋,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你师父是谁?”
“没有师父。”林晚把棋子收进木盒里,“自己学的。”
“自己学能学成这样?”老高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姑娘,你从哪来?”
“北边。”
“来干什么?”
“养病。”
老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天还来吗?”
“来。”
林晚站起来,转身走了。郭锋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他注意到林晚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都一样,像是在测量地面。他跟着她走过了村口的石板路,走过了溪边的小桥,走到了仓库门口。
林晚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郭锋听得很清楚,像是某种宣判——“你不许进来。”
他回到镇上的旅馆,打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每一张都是模糊的,有些连轮廓都看不清。他把照片放大,用修图软件处理了半个小时,还是一团马赛克。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光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呆在后山发现那些红外线陷阱的时候,手里正提着一篮子刚从莫婶家拿来的鸡蛋。莫婶让他去后山采点野葱,说晚上做葱炒蛋。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踩到了一根细线,不是铁丝,是透明的鱼线。他的脚感很轻,没有踩断,但他停下来,蹲下身子,顺着那根线找到了另一端——一个伪装成石头的红外线发射器,镜头正对着山下仓库的方向。
阿呆不会说话,但他的眼睛很尖。他沿着那根线,又找到了另外三个发射器,分别藏在不同的树洞里和石头缝里,形成了一个交叉的监控网络。不管从哪个方向靠近仓库,都会被至少两个发射器捕捉到。
他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这面镜子是他捡来的,巴掌大,背面印着一个明星的照片,漆都磨掉了。他把镜子对着其中一个发射器的镜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反射的光线正好射向另一个发射器的接收端。
郭锋是第二天早上上山回收那些发射器的。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拍照不行,那就只能用物理手段了。红外线陷阱是最保险的,不需要拍到林晚的脸,只需要记录她进出仓库的时间和频率,就能摸清她的活动规律。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踩到了那根透明鱼线。不是阿呆踩到的那根,是另一根。他的体重比阿呆重得多,一脚踩下去,鱼线绷断了,连带着触发了一个他昨晚自己设置的麻醉机关。一支针管从树洞里弹出来,扎在了他的小腿上,药液在零点三秒内推完。
他甚至没来得及骂一句“操”,就倒在了地上。
他提着鸡蛋篮子,下山了。
林晚看了那张纸条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接线。
顾衍之在A市的公寓里盯着暗网的悬赏页面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他悬赏的金额从一百万涨到了五百万,从五百万涨到了一千万。收到的线索有上百条,大部分是假的,有几条看起来像是真的,但经不起推敲。
就在他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的ID是一串乱码,附件的照片是一张欧洲街头的抓拍。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卡其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包,背景是伦敦的摄政街。她的侧脸跟林晚有七八分像,发型、身高、体态都很接近,但仔细看,耳朵的形状不对,下颌线也不对。
他收拾好行李,下楼,上了车。车子开往机场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脑子里全是林晚的影子。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AI伪造的,也不知道林晚此刻正在南方边陲的小镇上跟一个老头下棋。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必须亲口问她一句话——“你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
“你不是不会下棋。”
老高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会下棋。我只是说我下得臭。”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姑娘,你不是普通人。”
林晚没说话,把棋子收进木盒里。
老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条线。他把地图推到林晚面前,手指点在一条线上。
“这是北海的输油管道。这是挪威到英国的。这条管道的运营方,母公司是你收购的那家德国公司的关联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在筹划反扑了。”
林晚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那个行业待了四十年。”老高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榕树的叶子,“我以前是壳牌的高级副总裁,管全球的管道网络。退休了,不想待在城市里,就来了这个地方。下下棋,种种花,等死。”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让你做什么,是我能帮你做什么。”老高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那条管道的所有技术细节——设计图纸、施工记录、运维数据、安全漏洞。这些东西,你花钱都买不到。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教我下棋。不是那种随便下下的棋,是你脑子里那种棋。”
“这一招,叫‘暗度陈仓’。你先看,看完我再讲。”
老高盯着那枚棋子,眼睛亮了。那光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他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好奇心。
林晚讲完那招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榕树上的灯泡亮着,黄色的光,照在棋盘上,把那些木质的棋子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在给这个夜晚配乐。
“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棋不是棋。”
林晚站起来,把蒲扇夹在腋下,端起木盒,准备走。
“姑娘。”老高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个世界上的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你不在,那些该来的还是会来。你要做的不是躲,是提前把路铺好,等他们来的时候,让他们自己掉进去。”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海浪声吞没。老高坐在榕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