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直升机降落在渔村镇外的晒谷场时,螺旋桨的轰鸣把附近树上的鸟全惊飞了。他弯着腰从舱门钻出来,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来,拍在腿上啪啪响。渔民们远远站着看,没人敢靠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这谁啊?拍电影的?”
“听说是来找人的。”
“找谁?咱们这破地方有啥好找的?”
顾衍之没理会那些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递给旁边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间人。那人是他在A市花钱找的地陪,专门对接本地渔民。地陪接过钱,数了数,塞进腰包,转身朝那些围观的渔民拍了拍手。
“各位,这位老板要找一个人。女的,二十多岁,一米六五左右,北方口音。谁见过,提供线索的,一万块。带路找到人的,十万。”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有人动了心,但没人站出来。一个叼着烟斗的老汉蹲在台阶上,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地方,外来的人就那几个。你说的那个女的,没听说过。”
顾衍之没理他,上了地陪租来的面包车,开始沿着镇上唯一的主路慢速行驶。他摇下车窗,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路边的每一个人。卖鱼的大姐,修鞋的老头,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骑着电瓶车送快递的小哥。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每一个都不是。
林晚此刻就站在集市入口的鱼摊旁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雨鞋。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条刚买的黄花鱼,鱼还在蹦,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
她看到了那辆面包车。
车窗里顾衍之的脸,她隔了五十米就认出来了。但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像风吹过玻璃,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因为她的金手指“信息降噪”在发挥作用,不是改变她的长相,是改变他大脑处理她长相的方式。他的视觉系统捕捉到了她的影像,但他的认知系统把那个影像标记为“无关信息”,自动过滤掉了。
林晚低下头,把桶里的鱼按了按,转身走进了集市深处。
顾衍之的面包车从她身后开过去,没有停。
阿呆在集市的另一头等她。他蹲在卖干货的摊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木头吊坠,上面系着一根红绳。吊坠的木头是林晚昨晚用砂纸打磨过的,里面嵌了一小块从旧收音机里拆下来的磁芯。这个吊坠的作用不是定位,是干扰——它会产生一个低频磁场,让周围三米内的电子设备产生微弱的信号畸变。这种畸变对正常通讯没有影响,但足以让人脸识别系统的算法产生“认知偏差”。
林晚走到阿呆面前,把桶递给他。“鱼拿回去给莫婶,我晚点回。”
阿呆接过桶,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了。
林晚站在干货摊旁边,看着顾衍之的面包车在集市的尽头调头,又开回来。车速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滑行。顾衍之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有些狰狞,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面包车加速了,排气筒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集市的尽头。
陆闻舟在A市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顾衍之的智能穿戴设备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心率曲线出现了三次异常的峰值。第一次是在飞机上,可能是紧张。第二次是在晒谷场下直升机的时候,可能是激动。第三次是在集市的中段,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事件发生的时刻。
他把那段心电图的波形放大,仔细看了看。峰值出现的时间点,对应的是顾衍之的面包车行驶到集市中段的位置。那个位置附近有什么?陆闻舟调出了顾衍之随身摄像头同步记录的视频画面。画面很抖,因为是固定在衣领上的,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他把视频一帧一帧地往回倒,倒到心率峰值出现的那一帧。
画面里是一个干货摊位,摊位旁边站着一个人。灰蓝色的外套,扎起来的头发,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但那个人的脸,是一团模糊。不是马赛克,是那种相机没对上焦的模糊,轮廓还在,但五官完全分辨不出来。
陆闻舟把那一帧截图,放大,再用软件处理了一下。还是一团模糊。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认识那个轮廓。不是从视频里认识的,是从记忆里认识的。林晚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林晚走在走廊里的侧影,林晚坐在会议室里开会时的坐姿。那个模糊的轮廓,跟那些记忆里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是她。她在那个集市上。顾衍之从她面前经过了,但没认出来。
陆闻舟拿起手机,拨了顾衍之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海浪声,有引擎声,有人用方言在吆喝。
“你刚才在集市上,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蓝色外套、扎马尾的女人?”
顾衍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耐烦:“没有。我一路都在看,什么人都没放过。”
“你再想想。你当时的心率突然跳到了一百二十多,你的身体一定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的心率跳是因为我着急,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顾衍之的声音提高了,“陆闻舟,你要是想帮忙就过来找,不想帮忙就别在电话里烦我。”
电话挂了。
郭锋找到顾衍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顾衍之的船停在码头上,他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在眺望远处的海面。郭锋从码头的栈桥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顾先生,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顾衍之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谁?”
“你不认识的人。”郭锋站在栈桥的尽头,距离船头大概三米,没有上船,“林晚已经不在这个镇子上了。她三天前从后山的码头搭了一艘远洋货轮,去了南美。货轮的名字叫‘海洋之星’,注册地是巴拿马,下一站是智利的瓦尔帕莱索。”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谁?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继续在这个镇子上浪费时间,她就真的跑远了。”郭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船期表,扔到船头上,“这是那艘货轮的靠港记录。你自己看。”
顾衍之没有犹豫。他拿起对讲机,对飞行员说了一句:“准备起飞。去智利。”
林晚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那架直升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木头吊坠,红绳在指缝间绕了几圈。
阿呆蹲在她旁边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石缝里拨弄一只螃蟹。螃蟹举着钳子,横着走,被树枝拨回来,又横着走,又被拨回来。阿呆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笑。
“你觉得我过分吗?”林晚问。
阿呆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他是好人。”
林晚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几秒。“好人也会做错事。”
阿呆歪着头,想了想,又写了一张纸条:“你也会。”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吊坠戴回阿呆的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饭。莫婶今天做了红烧鱼。”
阿呆站起来,把树枝扔进海里,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林晚走得很慢,因为她不赶时间。时间这种东西,在A市是金钱,在这个小镇上是海水。你抓不住它,也不需要抓住它。你只需要让它从指缝间流过去,感受它的温度就够了。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老高还在榕树下摆棋摊。他今天没有对手,一个人坐在那里,左手跟右手下。看到她过来,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姑娘,来一局?”
“今天不下了。”林晚站在棋摊旁边,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老高,你说的那个访客屏蔽系统,什么时候能建好?”
“快了。设备已经在路上了,下周就能装。”老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有人来找你了?”
“走了。”
“还会再来吗?”
“会。”林晚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但下次来的时候,他会发现这个镇子上没有他找的人。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老高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你要走?”
“不是现在。”林晚转过身,朝莫家小院的方向走去,“但迟早。”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老高坐在榕树下,听着那声音被海浪吞没。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没下完的棋,伸手把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一步。将军。
没有人应。
他一个人,把棋下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