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水晶挂坠折射出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地碎掉的镜子。顾衍之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人脸比对报告,每一张上面都盖着“不匹配”的红色印章。他已经站了快两个小时了,腿酸得发胀,但他不敢坐,怕坐着会漏掉什么人。
“顾少,已经筛查了一百三十七个人了,没有林小姐。”陈管家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要不要换个思路?”
“不换。”顾衍之把那些报告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她一定在这个区域。卫星云图显示这附近有异常的电磁信号,不是她还能是谁?”
陈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顾衍之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到大堂的休息区,在一个皮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小腿。他今年五十八了,跟着顾家干了三十年,从顾衍之的父亲那辈就开始伺候,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他没见过顾衍之这个样子——眼睛熬得通红,胡子好几天没刮,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林晚此刻就坐在休息区最显眼的那排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金融时报》,报纸翻到了欧洲能源版,头版标题是“北海管道检修延期,欧洲天然气库存告急”。她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到的歌。
阿呆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盒茶叶蛋。他低着头,假装在看一本从酒店书架上拿来的旅游杂志,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的环境。他看到顾衍之站在前台,看到陈管家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看到门口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在低声交谈。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等回去之后再写纸条告诉林晚。
顾衍之从垃圾桶旁边走回来,经过休息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晚身上扫过去,落在她面前的报纸上。那份报纸的头条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欧洲能源危机,林晚之前布局的不就是欧洲能源吗?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份报纸,但他的脚步没停,因为他觉得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在他的视觉神经反馈中,林晚不是一个人,是一团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背景。她的灰色开衫跟沙发的颜色相近,她的黑色毛衣跟茶几的阴影重叠,她的平光眼镜反射的是天花板的灯光,而不是她的眼睛。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环境填充物”,就像墙上的一幅画、地上的一块地毯,看到了,但不会在意。
他走过去了。
林晚翻了一页报纸,继续看。
陆闻舟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上的卫星云图。云图上有一块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显示为“电磁信号异常”,位置就是这家酒店。他不确定林晚在不在里面,但他确定这里有东西。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戴上了智能眼镜。这副眼镜是他从德国订制的,集成了红外成像、人脸识别、热源追踪等功能,军用的,花了六万多美金。他推开酒店的旋转门,走进去的一瞬间,眼镜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红外干扰源 detected,校准失败。”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地面上的大理石变成了扭曲的波纹,前台的工作人员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他的脚步乱了,踩在了旋转门的门槛上,身体往前一倾,撞上了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人。
顾衍之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前台的桌沿上,疼得他骂了一声:“操,你他妈——”
他抬起头,看到陆闻舟的脸,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陆闻舟摘掉智能眼镜,揉了揉眼睛。眼镜摘掉之后,视觉恢复了正常,但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我来找她。”
“她也在这?”顾衍之的声音拔高了,引来旁边几个客人的目光。
陆闻舟没有回答,他走到休息区,扫了一眼那些坐在沙发上的人。一个在看报纸的女人,一个抱着帆布包的低着头看杂志的少年,一个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一个在哄孩子的年轻妈妈。没有林晚。但他注意到那个在看报纸的女人,她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到的歌。
他想走过去,但顾衍之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陆闻舟甩开他的手,再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报纸还摊在茶几上,但人已经不见了。他走过去,拿起那份报纸,翻到欧洲能源版。头版标题被一支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熟悉——“检修延期,利好库存。买。”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是她的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顾衍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脸刷地白了。他转身跑向前台,拍着桌子问:“刚才坐在那个位置的女人,你们登记了吗?”
前台小姐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位置是公共休息区,不用登记……”
“监控!调监控!”
监控画面切到前台的摄像头。女人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放在柜台上。
“退房。”
前台小姐接过房卡,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抬头说:“林女士,您的房间已经结算清楚了。这是您的押金。”
林晚接过押金,装进口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监控画面里只剩下一扇空荡荡的门。
顾衍之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手在发抖。她住在他的酒店里,用的是一个他查不到的名字,坐在他眼皮底下看了两个小时的报纸,从他面前走过,他没有认出来。
“陈管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
“在。”
“查一下那个‘林女士’是用什么证件登记的。”
陈管家走到前台,调出了入住记录。屏幕上显示,登记人姓名是“林萍”,身份证号是一串他从来没见过的数字。他把那个身份证号输入系统查询,结果显示——查无此人。身份证是假的,但酒店的前台系统没有识别出来,因为这张假身份证的编号规则跟真的一模一样,只是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档案。
陈管家回到顾衍之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查不到。她用的是假身份。”
“她走了。”顾衍之说。
“我知道。”
“你不想追?”
“追不上。”陆闻舟把报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不想被找到,我们就找不到。你包了整栋酒店,她就在你面前坐了两个小时,你认不出来。我戴了军用眼镜,她一秒钟就让我撞墙。这不是运气,是技术。她掌握了我们认知系统的漏洞,她知道怎么让我们看不见她。”
顾衍之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郭锋在后巷里蹲了快一个小时了。他蹲在垃圾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翻垃圾桶里的东西。他的方法很原始,但有效——通过测量垃圾的重量来推断是否有外来者居住。酒店的垃圾每天清晨被清运一次,如果有人在酒店长住,她产生的垃圾会有一个稳定的增量。他把今天早上的垃圾袋一个一个地拎起来,掂了掂重量,跟昨天的数据做了对比。
增量不大,但存在。说明有一个新入住的客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产生了比普通住客略少的垃圾。少,说明这个人不常在房间里待着。不常在房间里待着,说明她大部分时间在外面。
他正在计算,手指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从垃圾袋里掏出来,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塑料片,背面有双面胶,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指示灯,不亮。他把塑料片翻过来,看到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沈氏集团·资产编号SR-0892”。
郭锋的手抖了一下。沈氏集团。沈靖的人。他们来了。
他站起来,把那个定位器塞进口袋,转身就跑。他跑到巷口的时候,撞上了一个推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老头骂了一句,他没理,继续跑。他跑过两条街,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关上门,喘着粗气。
“去火车站。”
司机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你没事吧?”
“开车!快!”
出租车汇入车流,郭锋靠在座椅上,心脏还在狂跳。他不知道那个定位器是林晚故意放的,他也不知道沈靖的人根本没有来。他只知道,他不想死。
林晚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郭锋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热豆浆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了漫天的大雾。
这座城市的雾很大,大到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个个悬浮在空中的水母。林晚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被雾吸收了,周围安静得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
阿呆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跨在肩膀上,包里的茶叶蛋已经吃完了,只剩几件衣服和那本从酒店书架上拿来的旅游杂志。他的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林晚的脚印上。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的招牌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林晚推开门,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婆媳苦情剧。
“住宿?”
“对。两个人,一间房,有窗户就行。”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推过来。“写一下名字和身份证号。”
林晚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了两个字——“林萍”。身份证号那一栏,她写了一串数字,跟酒店登记用的是同一张假证。老太太看了一眼,没细查,收了钱,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302”。
林晚上了楼,找到302房间,开了门。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空气里有股霉味。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阿呆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本旅游杂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是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一个圈——是她明天要去的地方。
林晚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她在酒店打印的那份“股市崩盘预警函”。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逻辑模型和数据推演,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北海管道检修延期将引发欧洲能源价格暴涨,传导至A股能源板块,预计下周开盘后三天内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随后因获利盘回吐引发崩盘。”
她把预警函折好,放回口袋。她不会把它发给任何人,因为她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了。她留那份预警函在酒店前台,不是为了提醒顾衍之,是为了让他知道——她来过,她看到了他,他没看到她。
阿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明天去哪?”
林晚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说了一个地名。
“江北工业区。”
“去干嘛?”
“找工作。”
雾还没有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