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函被顾衍之攥在手里,纸张已经被他的掌心的汗浸得发软。他站在前台旁边,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逻辑模型,从凌晨四点看到天亮。陈管家端了一杯热咖啡过来,他没接。陈管家又把咖啡端走了。
“陈管家,调监控。我要看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五分的正面照。”
陈管家去了监控室,十分钟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走到顾衍之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顾少,监控硬盘坏了。”
“坏了?”
“不是全坏。是林女士经过的那段时间,硬盘记录下来的是一段白噪音。前后都正常,只有那一段被干扰了。”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陈管家,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空洞的、已经预料到一切的平静。“磁场干扰。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能破坏近距离的电子设备。”
陈管家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等着顾衍之下一步的指示。
顾衍之低头看着那张预警函,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能源股崩盘倒计时:72小时。”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预警函的落款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十个小时。还有十二个小时。他不知道这个预测会不会成真,但他知道,林晚从来不做没有根据的预测。
开盘了。
顾衍之的手机在九点十五分开始震动。第一条消息是交易所的行情推送,顾氏能源股开盘价十二块四,跟昨天收盘持平。第二条消息是十分钟后的,股价跌到了十一块八,成交量比平时大了三倍。第三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后的,股价跌到了十块二,触发了临时停牌。
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董事会的电话、投资人的电话、媒体的电话、监管部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像机关枪扫射。他没有接,但他知道这些电话在说什么——有人在抛售顾氏能源股,不是散户,是机构,是那种一出手就是几千万股的机构。抛单的来源不明,但抛售的理由很明确:北海管道检修延期,欧洲能源价格暴涨,传导至A股能源板块,获利盘回吐,引发连锁反应。
顾衍之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
“陈管家,订机票。回A市。”
陈管家愣了一下:“不找了?”
“不找了。公司要炸了,我得回去救火。”
陈管家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订票。顾衍之站在前台旁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预警函。他把它折好,塞进了西装的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他不知道林晚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为了证明她比他聪明,还是为了让他回去,别再找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成功了。
陆闻舟的私人卫星在上午十点锁定了酒店后巷的一辆垃圾转运车。车上的高频发射器信号很强,强到卫星的接收器都被晃了一下。他的团队追踪了那辆车,从酒店后巷到城东的垃圾处理厂,全程四十公里。在垃圾处理厂,他们找到了那辆垃圾转运车,也找到了那个高频发射器——被胶带粘在车底盘的横梁上,电池还有电,信号还在发。
但林晚不在。
陆闻舟站在垃圾处理厂的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发射器,沉默了很久。他的团队队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陆总,还要继续追吗?”
“追。但方向不对了。她在这里下车,换了一辆别的车。查一下这辆垃圾转运车的行车记录,看它在酒店后巷停靠的那段时间里,周围还有哪些车辆经过。”
队长去查了。半小时后,他拿着一份清单回来了,上面列了四十七辆车。陆闻舟一个一个地看,用红笔划掉了那些有电子联网记录的出租车和网约车,划掉了那些车牌清晰可查的私家车,最后剩下三辆车。三辆没有任何电子联网记录的车——一辆报废的面包车,一辆套牌的黑色轿车,一辆跨省长途客车。
长途客车。跨省的。
陆闻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她上了长途客车,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飞机,没有火车,没有网约车,没有任何需要身份验证的交通工具。她坐的是一辆不需要实名购票的跨省长途客车,从一个不需要监控的城乡客运站出发,去一个他想不到的城市。
他把那张清单折好,装进口袋。
“收队。”
郭锋被治安联防队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骂。他踢开了那扇废弃仓库的铁门,铁门锈死了,踹了好几脚才踹开,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到。仓库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只有灰尘和老鼠屎。他站在仓库中间,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四个穿迷彩服的联防队员冲进来,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疼得他脸都变形了。
“放开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这是沈氏集团的产业,你私闯民宅,还狡辩?”队长从他口袋里搜出了那个微型定位器,举到眼前看了看,“这是什么?”
郭锋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没人信。
他被押上了巡逻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仓库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此区域已纳入治安联防重点监控范围,严禁擅自进入。”告示的落款日期是昨天。林晚昨天贴的,或者她让人贴的。她知道他会来,所以提前把路都铺好了。
巡逻车开动了。郭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晚站在跨海大桥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桥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护栏上挂着景观灯,灯带在天黑之前是灭的,要等到晚上七点才会亮。远处是顾氏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大楼顶部的景观灯带还没亮,但再过几个小时,它们就会亮起来,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发光的塔。
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枚数字干扰芯片。指甲盖大小,黑色的,上面有几条金色的线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是她手里的最后一枚了,之前的那些被她用在了酒店、垃圾转运车、废弃仓库,用来屏蔽监控、伪造信号、诱导追踪。这一枚,她留着,留着给这座桥。
她把芯片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芯片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能做的事情很大。它能让她消失,让所有的追踪系统都找不到她。她不需要它了,因为她已经消失了。
她松开手,芯片从指缝间滑落,掉进了海里。扑通一声,水花很小,几乎看不到。
阿呆站在她旁边,帆布包的带子跨在肩膀上,包里装着那本旅游杂志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他看着芯片落水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扔了?”
“扔了。”
“不后悔?”
林晚看着远处那座被夕阳染红的城市,沉默了几秒。“不后悔。因为从今天起,我不需要躲了。”
阿呆歪着头,想了想,又写了一张纸条:“那你去哪?”
“往前走。”
林晚转过身,走向桥头。桥头有一个长途客运站,很小,只有两条线路,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她买了往北的车票,没有用身份证,因为这条线路不需要实名。售票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收了她一百二十块钱,找了她三十,撕给她一张粉色的车票,上面印着座位号——17。
“五分钟后发车,别走远了。”
林晚拿着车票,走到停车场。那辆长途客车已经很旧了,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她上了车,找到17号座位,靠窗,坐下来。阿呆坐在她旁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拎着药箱的赤脚医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没有行李的外地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
客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车缓缓驶出车站,拐上公路,朝北方开去。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林晚靠着车窗,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顾氏大楼的景观灯带终于亮了,从底部到顶部,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一棵被点亮的圣诞树。她看着那些灯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阿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你会回去吗?”
“会的。但不是现在。”
阿呆把那张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也闭上了眼睛。
客车在夜色中行驶,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没有人知道这辆车上坐着什么人,也没有人在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消失。而林晚,已经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