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坐在榕树下的棋摊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木头魔方,一层一层地转。魔方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的颜色,但每一个面都还能转得很顺滑。老高在他对面,左手跟右手下棋,棋盘上的局势胶着,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陆闻舟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阿呆面前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有点急:“阿呆,林晚去哪了?”
阿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继续转魔方。陆闻舟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晚,你的姐姐,她去哪了?”
阿呆的手停了。他把魔方举到陆闻舟面前,指了指,意思是——你把这个解开,我就告诉你。
陆闻舟接过魔方,翻来覆去看了看。魔方是那种最普通的三阶魔方,六个面,六种颜色,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红色变成了粉色,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他试着转了几下,发现这个魔方跟普通的魔方不一样,它的转动阻尼不均衡,有的面很松,有的面很紧,紧到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转动。
他不是玩魔方的高手,但他是一个医生,手很巧。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把魔方复原了。六个面,颜色对齐,整整齐齐。在最后一个面归位的瞬间,魔方弹开了——不是散架,是沿着一条隐藏的缝隙裂开了,像一个被掰开的贝壳。
魔方里面是空的。空腔里塞着一张折了很多层的纸,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陆闻舟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膝盖上。是一份手稿,他的笔迹,五年前写的。那一年他还在德国读博,研究一种罕见神经系统疾病的靶向治疗。这份手稿是他当时的实验记录,记录了十七个患者的用药数据和临床反应。他以为这份手稿丢了,找了好几个月没找到,后来放弃了。
手稿的空白处被人用红笔写满了批注。林晚的字迹,工整,冷静,没有一句废话。她在第三页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他引以为傲的那组数据,旁边写了一行字:“样本量不足,结论不成立。你的P值是错的,因为你把脱落病例全部排除了。排除的脱落病例中,有三人死于药物不良反应,你没有记录。”
陆闻舟的手指顿了一下,翻到第五页。她在第五页的底部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一行字:“你的对照组设计有问题。你用的是历史数据对照,不是随机双盲。历史数据中的患者跟你的实验组患者不是同一人群,基线不匹配。你的‘显著差异’是虚假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都大,像是在宣判:“你过去五年的科研成果,全部建立在这三个逻辑漏洞上。漏洞不补,你的学术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陆闻舟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张手稿,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老高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小伙子,你没事吧?”
陆闻舟没有回答。他把手稿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看着阿呆。阿呆已经把裂开的魔方重新合上了,正在一层一层地转,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她让你把这个给我的?”
阿呆点了点头。
“她还说了什么?”
顾衍之在A市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暗网发来的邮件。他花了五十万悬赏林晚的最新照片,赏金挂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响应了。邮件里附了一张高清照片,照片里的林晚站在一片雪原上,身后是连绵的冰山,天上有一道极光,绿色的,像一条飘在空中的绸带。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笑。
他拿起电话,拨了助理的号码。“订一张去挪威的机票,最早的。”
助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顾总,董事会那边还在等您解释平仓的事——”
“让他们等着。”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护照、羽绒服、防寒靴、望远镜,装了一个大行李箱。他提着箱子下了楼,上了车,车子开往机场。走到半路,他的手机震了,是陈管家发来的消息。消息里只有一个链接,点开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是“动物园北极狐展区引热议,游客称‘仿佛置身北极’”。报道的配图是一张动物园的实拍照片,照片里有一个仿真的极地场景,人造冰山、人造雪、人造极光,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蓝色幕布。
那个场景,跟他收到的照片里的背景,一模一样。
顾衍之盯着那张配图,手指捏着手机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到了人造冰山的接缝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用PS加上去的,不放大根本看不到。那行字是——“你又被骗了。”
他让司机掉头,去了动物园。他买了一张门票,走到北极狐展区,站在那块仿真极地场景前面,看着那些人造冰山和人造极光,周围全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家长,小朋友们在玻璃窗外拍着手喊“狐狸狐狸”,笑声尖得刺耳。
林晚在老高手里的那间私人气象站里,已经待了三天了。气象站在深山里,从最近的镇子开车过来要两个小时,路很烂,底盘低的车根本开不进来。房子不大,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有一个百叶箱,里面装着温度计和湿度计,旁边竖着一根风杆,顶上的风杯在风里转得飞快。
阿呆在院子里帮老高的人修发电机。发电机很老了,启动的时候冒黑烟,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把螺丝一颗一颗地拧紧,脸上蹭了一道黑油,他自己不知道。
林晚在二楼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厚厚的CRT,开机的时候屏幕会闪好几下才能稳定。这台电脑不连外网,只连气象站的内部服务器,服务器在地下室,硬盘是加密的,只有老高手里的私钥能打开。
她在处理自己的户籍、社保和银行流水信息。不是删除,是“脱敏化”——把她的名字从这些系统里剥离出来,换成一串无人能识别的代码。代码的算法是她自己写的,只有她能解开。以后如果有人查她的社保记录,系统会显示“数据缺失”;如果有人查她的银行流水,系统会显示“账户已注销”;如果有人查她的户籍,系统会显示“查无此人”。
她不是不存在了,她只是变成了一段只有自己能解开的代码。
最后一个指令敲下去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处理完成。受影响记录:户籍3条,社保1条,银行流水47条。”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老高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弄完了?”
“弄完了。”
“那你现在是谁?”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提示框,沉默了几秒。“我现在谁也不是。”
老高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跟窗外的山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哪团。
“姑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直躲在这山里?”
“不躲。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找我。”
老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楼下炖了排骨,熟了叫你。”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厨房的方向。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颜色从深绿到浅灰,最后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阿呆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扳手,脸上那道黑油还在。他走到林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修好了。”
林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洗手,吃饭。”
阿呆去洗手了。水龙头在院子里,他拧开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凉,激得他手背上的皮肤都红了。他用肥皂搓了好几遍,那道黑油还在,他又搓了一遍,还是在。他放弃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屋里。
林晚已经下楼了,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切得大小不一,但闻着很香。她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老高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米饭,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骨头上的肉炖得很烂,一抿就下来了。
“姑娘,我跟你说个事。”老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那个信息降噪的算法,我让人试了一下。效果很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只能屏蔽电子设备的识别,屏蔽不了人脑。如果有人站在你面前,用肉眼看到了你,他的大脑不会把你当成背景。你的算法对电子设备有效,对生物神经无效。”
“你要去哪?”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端着碗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林晚坐在餐桌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山里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看不清路了。院子里那台风力发电机的风杯还在转,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阿呆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纸条,递给她。纸条上写着:“你会回来吗?”
“会的。等我找到答案。”
阿呆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老高洗碗。老高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佝偻着,像一个被折弯了的问号。
林晚站起来,上了楼。她推开房间的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山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来摇去,像是在跳舞。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没有SIM卡的手机,打开离线地图,在上面标了一个点。那个点在内陆,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不大不小,不南不北,没有海,没有山,只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她知道,她需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有人在追她,是因为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裴北辰到底在哪。
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