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当天下午送到木屋的。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管家开着车来的,把一封烫金的信封双手递到老约瑟夫手里,转身就走了。老约瑟夫把信封拿进屋,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没拆。林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信封还躺在那里,像一条被遗忘的鱼。
“贝尔特让人送来的。”老约瑟夫指了指信封,“山顶古堡,私人品鉴会。请你晚上七点去。”
林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时间和地点。卡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凸起的家族纹章,摸上去有立体感。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带上你的脑子。”
阿呆从她手里拿过卡片,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陷阱。”
“我知道。”林晚把卡片放进口袋,上楼换了一身衣服。她没有礼服,只有那件灰色的厚外套和那条深色的裤子。她把头发扎起来,用一根橡皮筋绑在脑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至少不丢人。
老约瑟夫在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防身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夹克,下巴上的胡子也刮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跟你去。”他说。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山顶古堡的路不好走,越野车爬了快半个小时才到。古堡不大,石头砌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户是拱形的,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耳朵里塞着耳机,腰后别着对讲机。他们拦住了老约瑟夫,说只允许林晚一个人进去。老约瑟夫想争辩,林晚按住了他的胳膊,一个人走了进去。
宴会厅在古堡的二层,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墙上挂着十几幅油画,大大小小,有肖像、有风景、有宗教题材。画框是鎏金的,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在低声交谈。贝尔特站在一幅最大的油画前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伊莲娜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看到林晚进来,贝尔特停下了交谈,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笑容。
“林女士,欢迎。你穿得很……朴素。”他的目光从她的外套上扫过去,嘴角微微上扬。
林晚没有接话,走到那幅最大的油画前面,停下来。画上是一个穿红袍的老人,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背景是暗色调的,只有老人的脸和手被光照亮。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是花体字,看不太清。
“这幅画是十七世纪荷兰画派的。”贝尔特走到她旁边,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去年在佳士得拍下来的,成交价一千四百万瑞士法郎。你知道这幅画最妙的地方在哪吗?在于光线的处理。你看老人的脸,光从左边来,但手的反光是从下面来的,说明他的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是烫金的,反射了烛台的光。这种细节,只有大师才画得出来。”
林晚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画布的纤维结构、颜料的化学成分、碳化程度、老化痕迹。思维爆破开启,画作的每一个分子都在她的意识中被拆解、分析、比对。
“这幅画是假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画布是新的。十七世纪的画布,亚麻纤维的碳化程度应该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你这幅画的画布纤维碳化程度不到百分之三十,最多三年。颜料里的铅白,十七世纪用的是天然铅白,杂质多,颗粒粗。你这幅画用的是合成铅白,纯度太高了,二十世纪以后才有的工艺。”林晚指着画中老人的手,“你说的那个反光,不是大师的细节,是作伪者为了炫技故意加的。因为他怕别人看不出来,怕别人觉得他画得不够好。”
宴会厅里嗡嗡声起来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手机拍那幅画,有人凑近了看,像是在确认林晚说的话。贝尔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手里的红酒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洒在了他的袖口上。
“你胡说八道——”他的声音拔高了,破了音。
“那就验。”林晚转过身,看着他,“找第三方机构取样检测。如果我说错了,这幅画多少钱,我赔你多少钱。如果我说对了,你自己看着办。”
贝尔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接话。他身后的那些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看热闹。伊莲娜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没有帮贝尔特说话,也没有帮林晚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晚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楼梯口。她上了三楼,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她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推门,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门推不开,锁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卡,掰直了,捅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混着一种发霉的味道。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衬衫,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的面前是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笔触狂野,色彩浓烈,像一团燃烧的火。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林晚。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才会有的亮。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来救你的人。”
那个人——克里斯——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救我的代价是什么?”
“你的画。”
林晚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她的脑子里又开始运转——笔触的频率、颜料的厚度、色彩的搭配。这些不是随意的涂抹,是有规律的,是一种编码。她把那些笔触的频率提取出来,转换成数字,数字连起来,是一串银行账户的密钥。
“你的钱被冻结了。”林晚说,“在瑞士宝盛,账号尾号是7734。”
克里斯的手停了,笔悬在半空中,颜料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画布上,洇开了一团蓝色的斑点。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告诉我的。”林晚指着画中那个女人背影上的笔触,“你把密钥编进了画里。每一笔的频率对应一个数字,频率变了,数字就变了。你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我被贝尔特困在这里三年了。他让我给他画画,画完一幅他就卖掉一幅,钱全进了他的口袋。我不画他就断我的药,断我的饭,把我锁在这个房间里。我试过跑,跑不掉。他的保镖太多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离线终端,很小,巴掌大,是老高给她准备的。她输入了那串密钥,屏幕上弹出一个账户界面,余额显示——四千三百万美金。
“这些钱够你离开这里了。”她把终端递给克里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钱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第二,留下来,帮我。我要贝尔特的艺术帝国变成一堆废纸。”
克里斯看着那个账户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交易记录。那些记录显示,他的画在过去三年里被贝尔特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倒手,洗了至少八千万美金的黑钱。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拧了拧,抬起头。
“我选第二个。”
林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克里斯眯起了眼睛。他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皮肤白得像一张纸。
“走吧。有人在下面等你。”
克里斯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画架站稳了。他脱下那件脏兮兮的白衬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穿上。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那张瘦削的脸。
“我这样子,像个逃犯。”
“你不是逃犯。”林晚推开门,“你是证人。”
他们下了楼,走到宴会厅。厅里的人还没散,都在围着那幅假画议论。贝尔特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正在跟一个白发老者解释什么。看到林晚带着克里斯下来,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你——你怎么把他带下来的?谁让你上楼的?”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宴会厅中间,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宴会厅里炸了锅。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骂,有人在打电话。贝尔特的两个保镖冲过来,想抓克里斯,被林晚拦住了。
“你们动他一下试试。他的账户里有三年来的所有交易记录,已经同步到瑞士的司法系统了。你们动他,等于自首。”
保镖们犹豫了,看着贝尔特,等他指示。贝尔特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着,但已经不活了。
伊莲娜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贝尔特面前,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自己未婚夫是骗子的女人。
“贝尔特,家族基金会对你的画廊的资金担保,从这一刻起,撤销。”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你骗了我三年,用那些假画。你骗了我家族的钱,用那些假账。你骗了所有人,用那个假身份。”
贝尔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着地上那两半支票,慢慢地蹲下来,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两根救命稻草。但稻草救不了他,因为他的船已经沉了。
林晚带着克里斯走出了古堡。外面的空气很冷,山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到处飞。老约瑟夫站在越野车旁边,手里拄着那根拐杖,看到他们出来,拉开了车门。
“上车。”
克里斯上了车,林晚坐在他旁边,老约瑟夫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古堡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克里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森林,突然说了一句:“我三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那你现在看到了。”林晚说。
“看到了。很黑,但比那个房间亮。”
车子拐进了通往木屋的碎石路,车灯照亮了路两边的松树,树干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阿呆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煤油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林晚下了车,阿呆把煤油灯举高了一些,照了照克里斯的脸。他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上面写着:“他是谁?”
“画家。”林晚说,“以后跟我们住。”
他转过身,看着阿呆,想说谢谢,但阿呆已经走了。走廊里只有阿呆的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像心跳。
林晚站在楼下的餐桌旁边,面前摊着那张离线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克里斯账户里的那些交易记录,一条一条的,像一份罪行目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那些记录分类、标注、归档。这些是证据,不是用来报警的,是用来谈判的。贝尔特不会坐牢,但他的艺术帝国会倒。因为他的买家们不会买一个骗子的画,他的银行不会贷一个骗子的款,他的保险不会保一个骗子的藏品。他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东西,会在三个月内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纸。
她关掉终端,上了楼,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敲门。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