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岛的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林晚躺在遮阳伞下面的躺椅上,面前是一台轻薄本,屏幕上显示着伦敦拍卖会现场的实时画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杯西瓜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她来巴厘岛不是为了度假,是为了消失。伦敦那边的人都知道她在瑞士的木屋里,没有人会想到她在这个赤道上的小岛。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是所有人都不会去找的地方。
苏珊发来的消息在屏幕上弹了一下:“VIP包厢已经准备好了,顾衍之和陆闻舟都到了。顾衍之在左边,陆闻舟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空包厢。两个人没说话,但空气很僵。”
林晚没有回复,切到了拍卖会场的监控画面。画面里,大厅里坐满了人,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爱德华站在台上,面前是一个演讲台,台上放着一把木槌。他在调试话筒,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喂了两声,确认没问题了,朝后台点了点头。
顾衍之坐在左边的VIP包厢里,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香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刚哭过,但他没有哭,只是熬了太久的夜。陈管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箱,箱子里装着他这几天变卖欧洲房产换来的所有现金,以及那份还没签字的影视基地股权质押合同。
陆闻舟坐在右边的VIP包厢里,面前是一杯矿泉水,也没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头发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台手术。他的助理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陆氏医疗基金会的信用额度——四亿两千万美金,足够买下大多数艺术品,但不一定够买下这幅画。
爱德华敲了一下木槌,全场安静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苏富比伦敦拍卖会。今晚的压轴作品是——《白月光下的秩序》,作者克里斯。这幅画自发布以来,在全球艺术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它的价值不在于笔触,在于笔触背后的逻辑。这是一幅用金融市场的数据绘制出来的雪山,是一幅可以被数学验证的画作。”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场。
“起拍价,五百万美金。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美金。”
顾衍之第一个举牌了。“一千万。”
全场哗然。起拍价五百万,他直接翻了一倍。有人转过头去看那个VIP包厢,有人拿出手机在查顾衍之是谁,有人在交头接耳。陆闻舟没有看他,举了牌。“一千五百万。”
顾衍之没有犹豫。“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三千万。”
两个人像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价格从一千万跳到了五千万,用了不到两分钟。爱德华站在台上,木槌举在手里,没有敲,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买家还没出手。
林晚在巴厘岛的躺椅上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拍卖行提供的VIP心率监测数据。这个系统是爱德华专门为今晚的拍卖会安装的,名义上是为了VIP客户的健康安全,实际上是为了让她看到每一个竞拍者的心理状态。顾衍之的心率在一百三十左右,比正常值高了一倍。陆闻舟的心率在九十左右,比正常值高了三分之一,但还算稳定。
她开启群体意识建模,脑子里开始构建顾衍之和陆闻舟的心理底价曲线。顾衍之的底价不是钱,是情绪。他买这幅画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离林晚近一点。他的心理崩溃临界点不在价格上,在“被拒绝”上。如果他在某个价位上停下来,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他觉得林晚在看着他,他觉得林晚不希望他继续。
陆闻舟的底价是理性。他会计算这幅画的投资回报率,会评估它的升值空间,会在价格超过某个阈值的时候自动退出。不是因为他买不起,是因为他认为不值。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需要让顾衍之在陆闻舟退出之后,再跟叶景山打一场。不是为了把价格推得更高,是为了让顾衍之彻底死心。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匿名出价。不是从包厢里出的,是从远程终端出的。价格直接跳到了“八千万”。
全场再次哗然。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爱德华看了一眼那个匿名账号的代码,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念出竞拍者的名字。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八千万”的数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陈管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顾少,我们的现金只剩七千两百万了。如果要继续,就要签那份质押合同。”
顾衍之没有犹豫。“签。”
陈管家从文件箱里拿出那份影视基地股权质押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他。顾衍之签了,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陈管家把合同收好,退回了原位。
“八千五百万。”顾衍之再次举牌。
匿名终端又出价了。“一亿。”
陆闻舟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助理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陆氏医疗基金会的信用额度余额,还有三亿多,足够他继续跟。但他的心率已经到了极限,一百五,快要超出正常范围了。他不是一个赌徒,他是一个医生。他不习惯把命押在一张牌上。
“一亿一千万。”顾衍之的声音有点抖,但他的牌子举得很稳。
匿名终端出价了。“一亿五千万。”
顾衍之的脸白了一瞬。他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心率冲到了一百七,手表震了一下,提示他心率异常。他没有理会,再次举牌。“一亿六千万。”
匿名终端出价。“两亿。”
全场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水晶灯上挂坠碰撞的声音。爱德华站在台上,木槌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看着那个匿名账号的代码,又看了一眼顾衍之的包厢,在等。
助理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撤回了陆氏医疗基金会的信用额度授权。陆闻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了包厢。他经过顾衍之的包厢时,脚步没有停,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顾衍之听到了。
“你买不到她的。”
顾衍之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两亿”的数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算的账。
陈管家走过来,低声说:“顾少,我们所有的现金加上质押的股权,最多还能凑三千万。对方的加价幅度明显超出了我们的承受范围。”
顾衍之没有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账户。屏幕上显示着他在国内的所有活期存款余额,不到两千万。加上陈管家手里的现金和质押的股权,总共有两亿三千万左右。而对方已经出到了两亿,随时可能再加。
匿名终端出价了。“两亿五千万。”
顾衍之的手松了,手机滑落在地上,屏幕碎了。
爱德华敲下了木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拍卖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像一颗钉子被砸进了木头。
“两亿五千万,成交。”
林晚在巴厘岛的躺椅上关掉了屏幕,摘下墨镜,端起那杯西瓜汁喝了一口。西瓜汁已经不凉了,但很甜。
叶景山的交易账号在出价之后,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提示——“该账号关联北辰会底层协议,交易权限已验证。”林晚看到了那条提示,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从叶景山第一次出价的时候,她就已经通过远程指令让苏珊在现场提出了“阶梯式保证金”的要求——出价越高,瞬时划扣的现金比例越大。叶景山接受了,说明他的现金储备远远超出了两亿五千万。
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她只需要知道他能付得起。
手机震了,是苏珊发来的消息:“叶景山的人刚才联系我了,说想见你。”
林晚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在脚趾间挤来挤去,痒痒的。
她知道叶景山是谁。北辰会的底层协议,只有两个人有权限调阅。一个是她,另一个是失踪了二十年的裴北辰。叶景山的账号能关联那份协议,说明他要么是裴北辰的人,要么是裴北辰本人。
她不想知道答案,因为答案会让她分心。她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叶景山来找她。
太阳开始落山了,海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深紫色。林晚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脑子里在回放拍卖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顾衍之签下质押合同时手指的颤抖,陆闻舟退出时脸上那种“理性战胜情感”的平静,叶景山的匿名账号每次加价时那种冷酷的精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不是阿呆的那个,是她在气象站烧掉手机主板之前从上面拆下来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被火烧得有些发黑。
屏幕上弹出了爱德华发来的消息:“林女士,画已经卖掉了。买家信息按照规定不能公开,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来找你。”
她关掉了电脑,把它合上,放在桌上。天已经黑了,海面上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在闪烁,像一颗颗微弱的星。她躺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很亮,但很遥远。
阿呆在木屋里发来了一张纸条的照片。纸条上写着:“画卖掉了,你是不是该回来了?”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复。
她还没有回去的打算。因为回去意味着面对,面对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她不想让顾衍之找到她,不想让陆闻舟分析她,不想让叶景山看到她。她只想在这个赤道上的小岛上,吹着海风,喝着西瓜汁,等着那个合适的时候。
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闭上了眼睛。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