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刺得他眯了一下。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尖舔上去咸腥咸腥的。陈管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苹果皮已经削好了,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着牙签。病房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在播报今天的股市行情。
“顾少,您醒了。”陈管家放下盘子,把病床摇起来,垫了个枕头在他背后。
顾衍之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红色的字幕——“顾氏影业海外发行权易主,神秘离岸公司WN Capital成最大接盘方。”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WN Capital,他没见过这个名字,但他知道是谁的。W和N,Wan,林晚。她用她名字里的晚字,拼音首字母是W,N是她的中间名,还是她的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是她。
“陈管家,我的手机呢?”
陈管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他。顾衍之接过手机,打开银行账户,屏幕上显示着他的信用等级——高风险。他不信,又刷新了一遍,还是高风险。他试着转账,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您的账户目前无法进行大额交易,请致电客服。”
他拨了客服的电话,等了五分钟才接通。客服的声音很甜,但说的话很冷:“顾先生,您的信用评级因为近期频繁的大额质押操作和资金调动被系统自动下调了。恢复评级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期间您无法进行任何超过五百万的转账。”
顾衍之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很白,白得发蓝,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陈管家把那盘苹果端到他面前,用牙签扎了一块,递过去。他没接。
“陈管家,我质押给拍卖行的那些股权,现在在谁手里?”
陈管家把苹果放回盘子里,沉默了一秒。“WN Capital。林晚的公司。她接盘的价格比市价低了百分之十二,全部用现金结算。我们想回购,但她不卖。她的代理人说,这些股权对她有战略价值,不打算短期出手。”
陆闻舟在伦敦的公寓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煮咖啡。咖啡机是意大利进口的,磨豆的声音很大,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电话是他在陆氏医院的财务总监打来的,声音很急,急到语无伦次。
“陆总,有人在市场上大量做空我们的医疗股。开盘半小时,股价跌了百分之九,成交量是平时的五倍。我们查了一下空单的来源,是一家叫WN Capital的离岸公司。”
陆闻舟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咖啡溅在他的脚背上,烫出了几个红泡,他没有感觉。
“WN Capital?”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了七层离岸架构,最后控制人是一个叫林萍的女人。但我们怀疑这个林萍就是林晚,因为她的注册地址跟巴厘岛那家度假村是同一个。”
陆闻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了一团红色的圆点。
“陆总,您还在吗?”
“在。”陆闻舟把碎瓷片收拾干净,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把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发给我,我要看折旧费那一栏。”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折旧费?现在股价在跌,您不先救市?”
“先发报表。”
财务总监发了。陆闻舟打开电脑,调出陆氏医院过去三年的资产负债表,翻到固定资产折旧那一栏。数字很大,每年将近两亿的折旧费。他把这些数字输入了一个财务分析模型,模型跑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背发凉。陆氏医院将那些本该十年折旧的进口医疗设备,在账面上做成了五年折旧。这样做的好处是前五年可以冲抵大量利润,减少纳税,但坏处是资产净值被严重低估了。林晚看穿了这个漏洞,她知道陆氏医院的实际资产价值比账面高出至少百分之四十,所以她敢做空。她在低位吸筹,等股价跌到谷底的时候,她手里的筹码就是最便宜的。
她不是在做空,她是在抄底。用他的恐慌,买他的公司。
陆闻舟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他输在太理性,理性到以为自己能算得过她。但他忘了一件事——她比他更理性,理性到冷血。
顾衍之在病房的电视上看到了苏珊。她坐在顾氏董事会的会议桌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WN Capital的LOGO。
“各位董事,根据林晚女士持有的绝对表决权委任书,我代表她宣布——撤销对顾氏影业下一部S+级电影的全部投资。”苏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扎进木头。
会议室里炸了锅。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打电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苏珊的鼻子说:“你们凭什么撤资?合同签了,定金付了,剧组都搭好了,你们现在撤资,损失谁来承担?”
苏珊看了他一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合同第二十三条第三款,投资方有权在‘艺人心理状态不具备商业稳定性’的情况下单方面终止合同。顾衍之先生近期在拍卖会上的行为,已经被多家媒体解读为‘精神状态异常’,这构成了条款中的触发条件。”
老董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坐下了,瘫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顾衍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苏珊,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张嘴里说出那些冷冰冰的话。他突然觉得,那不是苏珊在说话,是林晚在说话。她坐在巴厘岛的沙滩上,手里端着西瓜汁,眼睛盯着屏幕,通过苏珊的嘴,把他的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他伸出手,想去拿遥控器关掉电视。手指碰到遥控器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愤怒没有用。因为她不在他面前,她在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用他看不见的方式,把他拆成了一堆零件。
陈管家站起来,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病房里安静了,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回荡。
“陈管家,你帮我联系她。不管多少钱,我出。让她停手。”
“那她想要什么?”
“她要的是顾氏在海外市场的所有金融通路。结算席位、离岸账户、跨境支付牌照,所有的。”
那个时机到了。
林晚在巴厘岛的沙滩上收起了电脑。她把轻薄本装进背包,拉好拉链,背在肩上。遮阳伞没收,躺椅没搬,那杯喝了一半的西瓜汁还放在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因为她的下一站不在海边,在城市里。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城市,不大不小,不南不北,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攥在手心里。残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疼,但她没有松开。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跟过去有关的东西了,她留着它,不是为了念旧,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变成他们。
她走到海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沙子从脚趾间挤上来,痒痒的。太阳正在落山,海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深紫色。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艘货轮在缓慢移动,船身的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远去的星。
她转过身,走向机场。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珊发来的消息:“顾衍之的银行信用等级已降至高风险。陆闻舟的医疗股空头头寸已经建好了,再等两天,等财报出来,股价会再跌百分之十五。到时候我们可以开始吸筹。”
林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关了机,放进口袋,走进机场大厅。
机场不大,人不多,安检很快。她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在候机厅的塑料椅子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书是老高给她的,名字叫《资本的逻辑》,作者是一个她没听过的人。她看了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合上了。
广播响了,登机。她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向登机口。检票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旅途愉快”。她点了点头,走进廊桥,上了飞机。
座位靠窗,经济舱,最后一排。她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停机坪。天已经黑了,跑道上的灯亮着,像一条发光的丝带。飞机滑行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弹出了两条消息。一条是顾衍之的,内容很长,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剩一句话——“你到底想要什么?”另一条是陆闻舟的,更短,只有两个字——“为什么?”
飞机起飞了。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张微缩的地图。那些高楼、那些公路、那些她战斗过的战场,都变成了蚂蚁大小的点。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在她合上电脑的那一刻,顾衍之和陆闻舟同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他们为了寻找林晚而动用的非法资金流向图。顾衍之的那张图上,标注着他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境外的每一笔钱,时间、金额、中间人,一清二楚。陆闻舟的那张图上,标注着他利用医疗基金会的账户为私人目的调用的每一笔资金,每一笔都违反了基金会章程。
这些图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意味着林晚随时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不是威胁,是告知。她在告诉他们,她手里有刀,但她不打算捅。她只是让他们知道,刀在她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伦敦。夜色中的伦敦很美,灯火辉煌,像一座不夜城。但他知道,这座城里没有林晚。她不在任何一座城里,她在所有城的上面,像一个俯瞰众生的神。
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那颗星很亮,但很遥远,远到让他觉得那不是一颗星,是一个正在离开的飞行器尾灯。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那颗星。
星没有回答。它只是一颗星,冷冰冰的,不发一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