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驾驶舱里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停止工作的那种死寂。自动驾驶仪的指示灯灭了,导航屏幕黑了,连广播系统的电流声都没了。机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没反应,又按了几下物理按钮,还是没反应。
“林小姐,所有电子导航系统全部失灵。”机长的声音很紧,但还在控制,“我正在尝试切换备用系统。”
林晚解开安全带,走到驾驶舱门口,看着那些黑掉的屏幕。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不是机械故障,不是电磁干扰,是某种更底层的、更系统的——屏幕突然亮了,但不是导航界面,是一段模糊的视频。画质很差,像老式录像带,色彩偏紫,边缘在抖动。画面里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灯光很亮,台上站着几个年轻男女,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林晚认出了那个场景,那是恋综的第一期,原身第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笑得很甜。
“林小姐,刚才那是——”
“我知道。”
林晚回到客舱,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通讯请求,来源是一串乱码,但她认出了那个头像——苏小小。不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苏小小,是一个像素化的、模糊的、像从老游戏里截取出来的头像。
她点了接受。
苏小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很飘,像隔着一层水。“林晚,你的资产扩张已经导致了剧情逻辑溢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世界快要装不下你了。你必须接受记忆修正,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上。”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原来的位置?”
“女配。林氏集团的养女,顾衍之和陆闻舟感情线上的配角。你不应该拥有WN Capital,不应该拥有那座岛,不应该拥有现在的一切。这些都是剧情漏洞,需要被修补。”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头像,嘴角动了一下。“苏小小,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维护者,你可以叫我‘执笔者’。你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剧本的预设范围,如果你不配合修正,系统会自动启动清除程序。”
她开启顿悟,脑子里开始构建一张全球金融节点的拓扑图。那些节点像星星一样密布在意识中,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银行、一个交易所、一个清算中心。她顺着那些节点往下追,穿过一层层的离岸架构,穿过一道道加密防火墙,最后锁定了瑞银的一组匿名离岸账户。那些账户不是用来存钱的,是用来维持一个覆盖全球金融终端的逻辑劫持系统。系统的运行需要消耗大量的计算资源和能源,而这些资源和能源是通过那些账户购买的。
林晚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调出了WN Capital的交易系统,输入了一串指令。指令的内容很简单——对那组匿名账户关联的实体股票进行超高频抛售。不是慢慢卖,是瞬间砸盘,用WN Capital的市场支配地位,把那些股票的价格打到谷底。
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框:“此操作将导致相关实体市值蒸发约十二亿美金。是否继续?”
林晚按下了回车键。
交易指令触发了。全球十二个交易所同时响起了警报,那组匿名账户关联的实体股票在几秒钟内从平稳变成了暴跌,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没有人接盘,因为接盘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价格从五十跌到四十,从四十跌到三十,从三十跌到二十,从二十跌到十块。那些账户里的资金被瞬间蒸发了大半,维持逻辑劫持系统的算力开始下降,因为电费付不起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走调的歌。
“机长,改航。不去原定的目的地了。”
“去哪?”
“北欧。挪威,特罗姆瑟。我要去一个地方。”
机长没有问为什么,在导航系统里输入了新的坐标,调整了航向。飞机在云层上方转向,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林晚伸出手,手指在光斑上划了一下,光斑碎了,又合拢了。
岛屿上的医院里,顾衍之突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快速颤动,像是在看一场只有他能看到的电影。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八跳到了一百二,从一百二跳到了一百六,数字在屏幕上疯狂地跳动,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陈管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去按呼叫铃。他的手还没碰到按钮,顾衍之突然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陈管家来不及反应。他冲向窗户,不是要跳窗,是要看窗外。窗外是大海,深蓝色的,在天边跟天空融在一起。
“苏清清落水了!她在海里!我要去救她!”顾衍之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护士都听到了。他的眼睛盯着海面,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鸥在飞。
陈管家试图拦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了。顾衍之的力量大得不正常,陈管家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壁灯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顾衍之冲出了病房,赤着脚,穿着病号服,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跑。他的体能数据在某种算法驱动下出现了异常的爆发,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一倍,耐力比正常人强了三倍,像一个被程序强行拉高了参数的机器人。
护士们尖叫着躲开,保安冲上来拦他,被他撞飞了两个。他冲下楼梯,冲出一楼大厅,冲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有一张石凳。他跑到榕树下,停下来,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苏清清!苏清清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海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
陈管家捂着后脑勺从楼里追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顾衍之在榕树下转圈。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悲哀。
“顾少,苏清清是谁?”
顾衍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管家。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里映着榕树的影子,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苏清清……苏清清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清,“是谁?”
陈管家走下台阶,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医院的急救号码。
林晚的飞机在挪威的特罗姆瑟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特罗姆瑟在北极圈内,冬天的时候白天很短,下午三点太阳就落山了。她走出机场,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外套,上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
司机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市中心干嘛?”
“找人。”
司机没有再问。车子在雪地上行驶,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两边的房子亮着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
林晚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攥在手心里。残片的边缘硌得手心疼,但她没有松开。她的脑子里在回放苏小小说的那些话——“剧情逻辑溢出”“记忆修正”“女配定位”。这些词她以前不信,但现在她信了,不是因为苏小小说得对,是因为她自己算出来了。那些匿名账户的存在,那些覆盖全球金融终端的逻辑劫持系统,不是偶然,是一个组织在背后操控。他们叫自己“执笔者”,他们在维持一个剧本,而她在那个剧本里的角色,是一个应该被遗忘的女配。
她不想当女配。她要去找言寂。苏小小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执笔者”的核心成员,住在北欧的一座秘密数据中心里。那座数据中心的位置不在任何地图上,但林晚知道它在哪。因为她从那些匿名账户的资金流向上反向追踪到了一个IP地址,那个IP地址的物理坐标在特罗姆瑟以东三十公里处,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里。
出租车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林晚付了钱,下了车,没有进酒店,而是穿过一条小巷,走到了另一条街上。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林晚?”
“是我。”
“上车。言先生等你很久了。”
林晚拉开车门,上了车。阿呆跟在后面,抱着那个木头玩具箱,箱子用麻绳绑着,背在背上。车门关上了,越野车驶出了市区,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山路往东开。路很窄,两边是黑漆漆的森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林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影。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走调的歌。阿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纸条上写着:“怕吗?”
“不怕。”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夜色很深,但前方有光。那光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它在一点点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