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大厅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涌出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交易员的喊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林晚走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卡尔扛着摄影机跟在后面,镜头稳稳地推上去,对准她的背影。宋薇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在交易员们脸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猫。
林晚坐到了主控台前。面前的六块显示屏同时亮着,红色的K线、绿色的数字、黄色的预警提示,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斑驳的光。卡尔架好了机位,一个广角镜头拍全景,一个长焦镜头怼着她的脸。宋薇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人在二十分钟前开始做空一支林晚重仓的蓝筹股。抛单不大,但足以在盘面上制造一波小幅下跌。她要的不是崩盘,是波动。只要林晚的账户出现浮亏,只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一下,只要她的眉头皱那么一瞬,镜头就会捕捉到。
林晚的手指动了。不是犹豫,是很稳的那种动,食指和中指交替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练习曲。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不是那支被做空的蓝筹股,是另一支。一支跟它关联的垃圾债,评级是CCC,违约风险极高,流动性极差,正常人不会碰。
她在买。
卡尔从取景器里看到了林晚的手指。他拍过无数双手,钢琴家的、外科医生的、赌神的,没有一双像林晚的这样——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键位上,力度均匀,频率恒定,像一台经过校准的机器。他把镜头推近了,对准她的手指,画面里只有键盘和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宋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给她手部颤抖的特写。她快撑不住了。”
卡尔没有动。他的眼睛贴在取景器上,看着那只手,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没有一丝颤抖。他拍了三十年电影,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失控,什么是人为的表演。林晚没有失控,也没有表演,她只是在做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她没抖。”卡尔说。
宋薇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就拍她的脸。她的表情一定有问题。”
卡尔把镜头从手移到了脸。林晚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涟漪,没有波澜。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在数据的映照下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点亮的灯。
陆闻舟站在交易大厅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是来签资产抵押协议的,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陆氏医院的几个专利——质押给林晚的基金,换取一笔维持基本生活的现金。宋薇的助理看到了他,快步走过去,把他拉进了拍摄区。
“陆先生,请站在这里。”助理指了指林晚旁边的一个位置。
陆闻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文件,指节泛白。卡尔把镜头对准了他,又对准了林晚,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宋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前任豪门继承人卑微求饶”,下面画了一道线。
林晚没有看他。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频率没变,力度没变。她买完了那支垃圾债,开始卖另一支。卖的是那支被做空的蓝筹股,不是全部,是一小部分,刚好把盘面上的空单全部吃掉。
陆闻舟站在那里,看着她操作,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那支蓝筹股的价格从下跌变成了上涨。他的职业本能被触发了,脑子里开始自动分析她的操作逻辑——买入垃圾债,卖出蓝筹股,这不是对冲,这是套利。垃圾债的价格被严重低估了,因为它被评级机构错杀了,它的实际违约率远低于市场预期。她买垃圾债,是因为她知道它要涨。她卖蓝筹股,是因为她知道空单已经耗尽了弹药,没有后续了。她不是在防守,是在收割。
林晚停下手指,转过头,看着陆闻舟。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兴趣。她从桌上拿起那份资产抵押协议,扔在他胸前。纸页散开了,几张飘到了地上。
“三分钟。算出我刚才操作的逻辑。”
一分五十秒的时候,他抬起头。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她转过身,继续看屏幕,手指又开始敲了。
宋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想要的是一场前任求饶的戏码,陆闻舟确实求饶了,但他求饶的方式不是跪地痛哭,是在一分五十秒内解出了一道金融难题。镜头拍到的不是卑微,是才华。
安吉在后台监控室里盯着屏幕,面前的电脑上运行着一个信号拦截程序。这个程序是老高写的,可以捕捉到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电子信号。她看到了宋薇的剪辑车在向外发送数据,数据包的体积很大,不是普通的素材传输,是某种插件的下载。
她放大数据包,看到了插件的名字——“视觉噪声”。功能描述栏写着:“通过在画面中插入人眼不可见的视觉残影,诱导观众对特定人物产生生理性的厌恶反应。”
安吉拿起对讲机。“林晚,宋薇在剪辑车里加载了一个插件,叫‘视觉噪声’。功能是通过视觉残影诱导观众对拍摄对象产生厌恶。”
安吉愣了一下。“那模型不是已经删了吗?”
“备份还在。”
安吉没有再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开放了光纤带宽。宋薇的剪辑车里的网络速度瞬间提升了几十倍,那个“视觉噪声”插件的下载速度从每秒几兆飙升到了每秒几百兆。插件开始运行,但它接入的不是宋薇想要的数据库,而是WN Capital的“全员清算”模拟模型。模型的计算量巨大,瞬间占用了剪辑车内所有设备的算力,显示屏开始卡顿,鼠标移动变得迟缓,风扇的声音大得像一台吸尘器。
林晚走进了剪辑车。车里很挤,到处都是线缆和显示器。宋薇坐在监视器前,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蓝。卡尔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扛着摄影机,但镜头盖没开。
“宋导演,你的插件运行得还顺畅吗?”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剪辑车里听得很清楚。
林晚没有解释。她走到主控台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波形图。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频率很快,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
“这是你刚才拍摄的画面经过‘视觉噪声’插件处理后的波形。你看这个波峰,对应的正好是你拍到我手部特写的那个镜头。你试图让观众觉得我的手在抖,但我的手的实际运动轨迹是匀速的,你的插件为了制造颤抖的假象,不得不插入大量的伪数据。这些伪数据的波形是杂乱无章的,跟我的真实运动轨迹完全不匹配。任何专业的剪辑师看到这个波形,都会知道你在造假。”
宋薇盯着那个波形图,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晚关掉了波形图,转过身,看着宋薇。她的目光很平,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宋薇脸上那种被戳穿后的尴尬和恐惧。
“宋导演,你想拍一个反社会的资本怪物。但你拍到的,是一个比你更懂影像逻辑的人。你想用镜头杀我,但你的刀,在我手里。”
她走出了剪辑车。卡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摄影机垂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宋薇,宋薇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上面写满了“视觉噪声”“心理暗示”“认知操控”之类的词,但那些词现在看起来像一个个笑话。
安吉站在剪辑车外面,手里拿着那个平板,平板上显示着“视觉噪声”插件的运行日志。她把平板递给林晚,低声说了一句:“宋薇的素材里,所有关于你的画面都被那个插件污染了。她就算想剪出一个正常的片子,也剪不出来了。”
她走向电梯,安吉跟在后面。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安吉跟了进来。门关上的时候,安吉问了一句:“林晚,你为什么要让她拍?你明知道她想害你。”
林晚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她害不了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晚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安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你现在去哪?”
林晚没有回头,说了一个字。
“家。”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阳光里。安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流中。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那些波形图,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