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很重，推开的时候需要用力。老周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推开门，走进去，刚迈出一步，走廊里的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警报，是很轻的、很礼貌的提示音，像电梯超重时的那种滴滴声。墙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他的照片、名字、以及一行红字——“外部访客，不具备最低资产准入门槛，请前往一楼大厅登记。”
老周的脸白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握着门把手，脚还踩在地毯上，但系统已经把他判定了为“外部访客”。两个保安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没有动手，但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我们送你走。
老周松开门把手，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背驼了，脚步很重，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感觉整栋楼都在震。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脸被夹在门缝里，像一幅被裁切过的照片，只剩一半。
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沈离刚送来的科技研发报告。她翻到第三页，手指在一条支出上停了一下——“礼物费用，人民币八万八千元。”收款方是一家花店，备注栏写着“林晚女士入职周年纪念”。她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沈离。沈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他的科技公司以前的LOGO。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份礼物费用，是从研发经费里出的？”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我想着——”
“审核不通过。”林晚在平板上点了一下，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已驳回。违规支出已标记，将自动扣除申请人当月绩效奖金。”沈离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工资条的变化——绩效奖金，归零。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立着，但已经不活了。
陆闻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曾经属于医生的从容和笃定，已经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取代了。
林晚没有看那份报告。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了一段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根据WN Capital《资产使用效率评估报告》，陆闻舟先生目前的个人时间成本为每分钟人民币四十七元。这个成本包括您的工资、社保、办公耗材、以及您占用公司资源的折旧费。您刚才说了三十秒的话，已经消耗了公司二十三点五元。请您在提交报告之前，先评估一下自己的投入产出比。”
陆闻舟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报告拿回来，夹在腋下，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但感觉地板在震。
顾衍之在商业拍摄现场，趁着休息的空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翻到林晚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林晚，我想见你。今晚有空吗？”按下发送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框——“该信息已被系统判定为非工作内容，已拦截。本次行为将被记录为违规。”
他愣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那工作的事呢？顾氏传媒的新项目需要你签字。”发送。又弹出了一个灰色的提示框——“请通过公司内部OA系统提交申请，个人通讯软件仅限工作沟通。本次行为将被记录为违规。”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导演在喊他，灯光师在调光，化妆师在补粉。他走到镜头前，站好，脸上挤出那个职业性的微笑。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发烫，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
便利店的白光灯很亮，照得那些花束的颜色都失真了。红的太红，粉的太粉，白的太白，像塑料的。顾衍之站在花架前，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洒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陆闻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束白百合，花香味太浓，熏得他鼻子发痒。沈离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束碎冰蓝玫瑰，花店老板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但他觉得那颜色像褪了色的牛仔裤。
三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把花束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扫了一下顾衍之的银行卡，POS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交易拒绝，请联系发卡行。”收银员又扫了一下陆闻舟的卡，同样的提示。沈离的卡也是一样。
“先生，你们的卡都被拒绝了。是不是限额了？”收银员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便利店里听得很清楚。
顾衍之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上显示着他的消费额度——“基础生活保障费，月限额人民币五千元。已用额度：四千八百三十元。剩余额度：一百七十元。”那束红玫瑰的价格是一百九十九元，他买不起。
陆闻舟也打开了手机，同样的界面，同样的数字。他的剩余额度比顾衍之多一些，两百三十元，但那束白百合是两百八十元，还是不够。沈离的剩余额度最少，只剩八十元，连一枝花都买不起。
三个人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那些花束，付不了钱。收银员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困惑。
顾衍之把那束红玫瑰放回了花架上。陆闻舟跟着放了回去。沈离也放了回去。三个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们的头发到处飞。
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风中散得很快，像一团被撕碎了的云。陆闻舟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眼睛里有光，但不知道是星光还是泪光。沈离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沈离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
顾衍之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了灰色。“因为她能。”
林晚在办公室的窗前站着，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看着窗外的城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她的。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走调的歌。
安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林晚，顾衍之、陆闻舟、沈离三个人刚才在便利店试图购买花束，被系统自动拒绝了。他们的消费额度已经用完了，下个月的额度要等到一号才能重置。”
林晚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她皱了一下眉。“把他们的额度下调到三千。五千太多了。”
安吉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千？他们的基础生活保障费本来就不高，再下调的话——”
“他们欠我的钱，不是我的钱。”林晚打断她，“他们需要用劳动来偿还。劳动之外的开销，都是奢侈。奢侈需要额外申请，申请需要我批准。”
她放下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沈离送来的科技研发报告。她翻到第三页，那笔八万八千元的礼物费用已经被系统自动标记为红色，旁边多了一行备注——“已扣除绩效奖金，违规记录已存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块块发光的补丁。林晚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份报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些被她下调额度的人会怎么反应，不知道那些被她拒绝的请求会不会变成怨恨。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有人多拿，就有人少拿。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公平的事：让那些曾经多拿的人，把多拿的部分还回来。
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城市，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明天的会议，在想那些被下调额度的人会不会闹事，在想安吉刚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把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