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准的投影没有消失。就在第三道锁的绿色提示框弹出来的瞬间，他的影像反而更清晰了，像是从标清切换到了超高清。他身后的背景变了，不再是机场大厅的穹顶，而是一面深灰色的墙，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不大，一尺见方，画面上是一片混沌的颜色，黑、白、灰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正在坍缩的星云。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很小，但林晚认得——苏曼。
“林晚，你认识这幅画吗？”沈准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虚伪的温和，像长辈在哄小孩。
林晚盯着那幅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从哪拿到的？”
“你母亲失踪前的最后遗作，在她离开裴北辰的第二天画的。我收藏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沈准的嘴角微微上扬，“现在，时机到了。这幅画将在卡洛斯的拍卖行进行‘信用拍卖’。起拍价不设上限，但每次加价，都会从你WN Capital的流动资金头寸里实时划扣。”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信用拍卖？”
“对。不需要你掏现金，不需要你抵押资产，只需要你动用你基金里的流动性。你每举一次牌，系统就会自动冻结你对应金额的流动资金。你举得越高，你手里的活钱就越少。你手里的活钱越少，你在市场上的主动权就越小。”沈准的笑容扩大了，“这幅画是你妈的遗作，你不可能不买。但你买了，你就掉进了我的陷阱。你不买，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林晚连亲妈的画都不肯要。”
沈准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以为我会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林晚站起来，走到投影面前，仰头看着那个三米高的影像，“我在乎的是规则。你定的这个规则，有一个漏洞。”
沈准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漏洞？”
“信用拍卖的资金划扣，是以我的名义冻结的。冻结的资金，所有权还是我的，只是暂时不能动。但如果我在拍卖之前，把这些资金全部转移出去，你冻结什么？”
沈准的脸色变了。“你不敢。那些资金是WN Capital的运营保证金，转移出去会导致系统崩——”
“崩不了。”林晚打断他，“我的系统，我比你知道。”她转过身，朝艾米点了点头。艾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串交易指令。那些挂在WN Capital账上的流动资金，在几秒钟内被拆分成数百笔小额转账，分散到了全球十几个不同的托管账户里。每一笔都合法合规，每一笔都有真实的交易背景。从账面上看，WN Capital的流动资金头寸瞬间缩水了百分之九十。
沈准的投影开始闪烁，像一台快要死机的电脑。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晚看着他。“你还有别的招吗？”
沈准的影像消失了。不是慢慢变淡的，是一瞬间消失的，像被人拔掉了电源。
卡洛斯的加密频道在三十秒后接入了。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他的笑容很职业，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神不对，太闪了，像在掩饰什么。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三千万的起拍价，不高不低，刚好卡在她流动资金被转移之后的余额线上。不是巧合，是计算过的。沈准知道她会转移资金，所以起拍价定在了她转移之后刚好能承受的极限。他要的不是她买不起，是要她买得心疼。
“我会亲自到场。”林晚关掉了通讯。
拍卖行在日内瓦老城区的边上，是一栋十八世纪的石头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科林斯柱，柱头上雕着卷草纹。林晚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倒影。她下了车，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墨镜没摘。
顾衍之站在拍卖行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攥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他的脸被街灯照得忽明忽暗，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睡了。看到林晚走过来，他快步迎上去，把黑卡递到她面前。
“林晚，这里是我全部的身家。房子卖了，车卖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你拿去，把那幅画买下来。你妈的遗物，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林晚没有看那张卡，甚至没有停步。她从顾衍之身边走过去，声音很平，像在跟空气说话。“你这是在干扰我的空头布局。你的钱进了我的账户，我的流动资金头寸就会恢复，沈准的目的就达到了。你是在帮他，不是在帮我。”
顾衍之的手悬在半空中，卡片的黑色在灯光下反着光。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话。“林晚，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林晚推开了拍卖行的门，“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门关上了。顾衍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黑卡，指节泛白。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街灯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卡收进口袋，转过身，走了。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拍卖行的预展区在二楼，是一个不大的厅，墙上挂着十几幅画，《无尽维度》挂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被一盏射灯照着。画不大，但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黑、白、灰的层次显得格外丰富，像是一幅用光雕刻出来的作品。
林晚站在画前，没有看画本身，她在看画的边框。木质的，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像是原装的。她开启价值透视，意识像一层薄薄的X光一样穿透了画布的表面，深入到颜料的底层。那些防伪涂料的分子结构在她的感知中被放大、拆解、分类。在画布的右下角，涂料的分子排列出现了一处极细微的异常——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像是一个被加密过的点阵。
“林小姐，这是拍卖名录。”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文件夹。她把文件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快，不是无意识的动作。
林晚接过文件夹，翻开。名录的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名录的一部分，是被人偷偷塞进去的。她把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打印的字，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很重——“卡洛斯与沈准签署了虚假成交协议。画作不会被真正卖出。他们会安排内部人举牌，制造高价成交的假象，推高信用泡沫，等你接盘。”
林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把名录还给那个女人。“谢谢。”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像猫。
她转过身，走出了预展区。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她掏出手机，拨了艾米的号码。
艾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小姐，这些代码如果是真的，沈家的能源资产至少被低估了百分之六十。一旦公开，他们的股价会崩。”
“那就崩。”林晚挂了电话，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她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闭眼。她在想那个女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些被她收割过的人，在认输之前，都会露出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认命。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街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倒影。她上了车，钟叔发动了引擎。
“林小姐，拍卖会还参加吗？”
“参加。”林晚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攥在手心里，“但不举牌。”
钟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车流。后视镜里，拍卖行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晚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沈准还会出什么招，不知道那幅画最后会落到谁手里。但她知道，那幅画里的秘密，已经在她手里了。而沈准，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