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大厅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展台上的那束光打在《无尽维度》上,把那些黑、白、灰的层次照得像一幅流动的地图。卡洛斯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木槌,脸上挂着那种拍卖师特有的职业笑容——嘴角上扬,但眼睛不笑。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特意在林晚身上停了一下。
“各位,今晚的压轴作品——《无尽维度》,来自一位神秘女性艺术家。她的一生充满传奇,她的失踪至今仍是未解之谜。这幅画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道目光。”卡洛斯的声音很煽情,像在念诗,“它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段历史、一份母爱、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永恒追寻。”
台下有人鼓掌。林晚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在跳动,但她没看。
卡洛斯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林小姐,令堂的作品今日能够出现在这里,我本人深感荣幸。不知道您作为女儿,对这幅画有没有特殊的感情?要不要在开拍前说两句?”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晚。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举手机拍她,有人在等她开口。林晚抬起头,看着卡洛斯,嘴角动了一下。
“我跟我妈之间的事,不需要在一幅画上证明。”
卡洛斯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恢复了。“好,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起拍价,三千万美金。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美金。”
话音未落,后排有人举牌了。顾衍之,穿着一件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像在赴刑场。他的手举得很高,牌子在空中晃了一下,声音很大。“三千五百万。”
陆闻舟坐在他右边隔了两个位置,几乎同时举牌。“四千万。”
“四千五百万。”
“五千万。”
“五千五百万。”
两个人像在打乒乓球,你来我往,价格从三千万跳到了八千万,用了不到两分钟。台下的名流们开始兴奋了,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视频。卡洛斯站在台上,木槌举在手里,没有敲,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一亿。”顾衍之的声音有点抖,但他的牌子举得很稳。
“一亿一千万。”陆闻舟的声音也不稳了,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是在做一台生死攸关的手术。
林晚坐在那里,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画。她的目光落在平板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卡洛斯名下艺术基金的持仓结构图。那些基金的底层资产,大部分是当代艺术品,杠杆率很高,流动性很差。如果市场出现恐慌性抛售,这些基金会瞬间崩盘。
“一亿五千万。”顾衍之的声音又大了些,额头上全是汗。
“两亿。”陆闻舟的声音反而小了,但数字更大。
全场哗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用手机算汇率。卡洛斯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兴奋,是贪婪。他看着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的母亲画作拼得你死我活,心里在算自己能抽多少佣金。
“两亿五千万。”顾衍之咬了咬牙,牌子举过头顶。
“三亿。”陆闻舟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卡洛斯的木槌在手里转了一下。“三亿,第一次——”
“五亿。”顾衍之喊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嗓子破了音。
全场死寂。五亿美金,买一幅画。不是达·芬奇,不是梵高,是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女画家的遗作。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理性的范畴,进入了某种疯狂的状态。台下的名流们面面相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林晚。
林晚没有看任何人。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了两下,调出了交易界面。WN Capital的系统里,她预设的做空指令已经开始执行了。不是针对画,是针对卡洛斯名下的所有艺术基金。那些基金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存在一个巨大的漏洞——它们把艺术品的价格波动风险全部押在了“市场情绪”上,而市场情绪,此刻正在被两个疯男人推向了极致。
卡洛斯站在台上,木槌举在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顾衍之,又看了看陆闻舟,嘴唇动了一下。“五亿,第二次——”
“等一下。”林晚站了起来。
全场再次安静。卡洛斯的手顿了一下,木槌悬在半空中。“林小姐,您要出价?”
“我不出价。”林晚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台下那些面孔,“我要验画。”
卡洛斯的脸色变了。“林小姐,拍卖规则规定,拍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验画是在拍卖之前,不是在拍卖之中。”
“规则是你定的,但买家是我妈。”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有权确认这幅画是不是真的。”
徐大师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拿着一副白手套。他是这幅画的鉴定人,业内名气很大,收费也很高。他走到画前,戴上手套,装模作样地摸了摸画布,回头看了林晚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林小姐,这幅画的涂料、画布、笔触,我都鉴定过了。完美无瑕,确系令堂真迹。您不必怀疑。”
林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徐大师,你鉴定一幅画,收费多少?”
徐大师愣了一下。“这个……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你不说,我替你说。”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你收卡洛斯五十万美金,出的鉴定报告。报告里写的不是真迹,是‘符合真迹特征’。你在给自己留后路。”
徐大师的脸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卡洛斯的脸色也变了,他朝后台喊了一声:“把信号屏蔽器打开!”
林晚掏出手机,点了一下,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卡洛斯,收件人是沈准,时间是三天前。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很重——“画作成交价将不低于四亿美金。贵方需通过离岸账户将溢价部分返还,扣除佣金后,净额五五分账。”
台下炸了。有人站起来骂,有人拍桌子,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卡洛斯站在台上,手里的木槌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下。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青,像一个正在死去的病人。
“这是伪造的!这是陷害!”卡洛斯的声音尖得刺耳,像砂纸摩擦玻璃。
林晚没有理他。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最后目光落在了顾衍之和陆闻舟身上。两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顾衍之的手还在发抖,陆闻舟的眼睛盯着大屏幕上那封邮件,瞳孔在微微颤动。
“五亿美金,买一幅被洗钱的画。你们不是在救我,是在害我。”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报,“你们的每一次举牌,都在帮沈准抬高信用泡沫。你们的每一分钱,都在给卡洛斯和沈准的洗钱链条添砖加瓦。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实际上你们在做帮凶。”
顾衍之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手指松开了,那张黑卡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人捡。
林晚转过身,走下了台。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走过陆闻舟身边的时候,没有停。她走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她走出了拍卖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钟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黑匣子。“林小姐,车在外面。”
“走吧。”林晚迈开步子,走向停车场。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把锋利的刀。
身后传来拍卖大厅里的嘈杂声,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那些声音跟她没有关系了。那幅画最终会以什么价格成交,卡洛斯会不会坐牢,沈准会不会收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拿到了画里的秘密,而那个秘密,足够让沈家万劫不复。
她上了车,钟叔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车流。后视镜里,拍卖行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林晚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质钥匙,跟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放在一起。两个物件,一大一小,一旧一新,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她手指发麻。
“钟叔,去机场。”
“这么晚了,去哪?”
“南太平洋。”林晚闭上眼睛,“去找我妈。”
钟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去机场的高速。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走调的歌。
她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不知道苏曼为什么要藏在那里,不知道那个终局节点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答案。因为她是林晚。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