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能源大厦的顶层办公室很大，落地玻璃正对着日内瓦湖，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林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沈家过去二十年的跨境资金流水。艾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目光在数据之间来回扫。门被推开了，钟叔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小姐，陆闻舟来了。他说有急事。”
林晚没有抬头。“让他进来。”
陆闻舟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但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睡了。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林晚，我想为令堂建立一个专项医学研究项目。用陆氏医疗基金会的资源，研究她那种罕见病的靶向治疗。不需要你出钱，不需要你出力，只需要你停止对医疗基金的审计。”
陆闻舟的手指顿了一下。“林晚，基金会的账目是透明的——”
“透明？”林晚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墙上的大屏幕亮了，显示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她用红笔圈出了几行，放大。“这笔钱，从沈氏能源的离岸账户转出来，进了你们基金会的慈善专户，名义是‘非洲医疗援助’。三天后，又从基金会的账户转出去，进了沈准在开曼的私人信托。过了一下手，洗白了一道。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
陆闻舟的脸色白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圈，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叫洗钱。”林晚的声音很平，“你不仅是帮凶，你还是从犯。因为基金会的法人是你，签字的人也是你。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有你的签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的封面印着“金融从犯举报材料”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已公证，已备案。”她把文件推到陆闻舟面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
陆闻舟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了一句话。“林晚，我只是想帮你——”
“你帮不了我。”林晚打断他，“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陆闻舟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次才戳进去。他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立着，但已经不活了。
艾米接过文件，放进文件箱，锁好。
门又被推开了。钟叔带着徐大师走进来，徐大师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被谁打的。他站在办公桌前，腿在发抖，手在背后绞在一起，像一个小学生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林小姐，那幅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收了钱做鉴定，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徐大师，你在修复那幅画的时候，动过画框。”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徐大师的脸白了。“我、我就是换了个角撑，画框太老了，我怕散架——”
“你不是换角撑。”林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在画框的侧缝里藏了一个东西。”
徐大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晚开启思维爆破，脑子里开始复刻徐大师当年的修复逻辑。他的修复习惯、他的工具偏好、他处理画框缝隙时的手法，像一部被倒放的电影在她的意识中重新播放。他会在画框的左侧侧缝里藏东西，因为右侧的侧缝受力更大，容易被人发现。他藏东西的时候会用蜂蜡封口，因为蜂蜡的颜色跟老木头最接近，不容易被看出痕迹。
林晚睁开眼，走到画框前，手指在左侧侧缝的中间位置按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是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侧缝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里面露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物件。
“钟叔，镊子。”
钟叔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不锈钢镊子，递给她。林晚把镊子伸进那道口子，夹住那个金属物件，轻轻拽了出来。是一枚很小的机械锁芯，铜制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层，看上去很旧。她把锁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锁芯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瑞士，比弗，古堡。”
徐大师的脸已经没有人色了。他的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手还在抖。“林小姐，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我就是收了一笔钱，有人让我把这个锁芯塞进去……我不知道那是谁……”
“你不知道？”林晚低下头，看着他，“你收了谁的钱？”
“我、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给我现金……五十万……瑞士法郎……”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叔，把他交给警方。跟卡洛斯关在一起。”
钟叔把徐大师从地上拉起来，带了出去。徐大师的腿还在抖，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小姐，有人在楼下的配电房动手脚。试图切断这一层的电力供应。”
林晚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几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正在往里面搬设备。她认出了那些设备——电子干扰器、电磁脉冲发生器、高频电钻。沈准的清道夫团队，来抢画框的。
“艾米，切换到能源调度系统。”
艾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了整栋大厦的电力拓扑图。林晚的手指在图上划了几下，锁定了清道夫团队所在的那一层。她把那一层的电压参数从标准的二百二十伏调到了两万伏，不是持续输出，是脉冲式的。短促的、高强度的、足以击穿任何电子设备绝缘层的脉冲。
林晚关掉了能源调度系统，转过身，走到画框前。她蹲下来，手指在画框的底部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条侧缝。缝隙很窄，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东西。她用那把镊子伸进去，夹住了另一个金属物件，拽了出来。是一把尺子，钛合金的，银白色，上面刻着刻度，不是厘米，不是英寸，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单位。尺子的背面刻着一行字——“终局节点，南纬17°30‘，东经149°30’。”
公海。南太平洋。不在任何航海图上，不在任何卫星照片里。跟黑匣子里的那个坐标，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陆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晚手里那把钛合金尺子，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林晚，你真的要去？”
林晚没有抬头。“跟你没关系。”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你帮不了我。”林晚把尺子装进口袋，“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陆闻舟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灯光的反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了的湖面。湖水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远处的雪山。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质钥匙，跟那个木头吊坠的残片、钛合金尺子放在一起。三个物件，一大一小一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她手指发麻。
“钟叔，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码头等着。”
“走。”林晚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钟叔跟在后面，黑匣子提在手里，脚步很轻但很稳。艾米合上了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跟在最后面。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了，数字从顶层往下跳，三十，二十九，二十八。林晚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闭眼。她在想那个坐标，在想那个终局节点，在想苏曼为什么要在公海上等二十年。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
因为她是林晚。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问题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