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很大，大到说话基本靠吼。林晚戴着耳麦，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台平板。她把钛合金尺子上的刻度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全球海事雷达图，每输一个数字，屏幕上的光点就会跳动一下。艾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发黄的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演算，草稿纸换了一页又一页。
“林小姐，洋流推演结果出来了。”艾米摘下眼镜擦了擦，“沈家的能源平台坐标是固定的，但这组刻度值指向的不是平台本身，是平台下面。大概在海底一千二百米的位置。”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海底？”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光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十五分钟，够了。”
窗外传来另一架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近。顾衍之的专机从左侧逼近，机身几乎贴到了林晚这架飞机的舷窗。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林晚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她转过头，看着艾米。
“我们租的那架直升机在哪？”
“不是租的。”艾米推了推眼镜，“是买的。三分钟前，您签了股权转让协议，大厦隔壁那家直升机租赁公司已经是WN Capital的全资子公司了。那架直升机是公司的资产，不是租的。”
林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让它飞过来。”
艾米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大厦顶层的停机坪上，另一架直升机开始预热。螺旋桨从慢到快，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顾衍之的专机还在旁边盘旋，飞行员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声：“顾先生，那架飞机要起飞了，请保持距离。”
顾衍之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唇还在动，但这次林晚看懂了。他说的是——“林晚，你带上我。”
没有人回答。
沈准的影像出现在机舱的小屏幕上，脸很大，大到能看到他眼角的那颗痣。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领带歪到了一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疯狂。那种只有输光了所有筹码、被人逼到了悬崖边上的人才会有的疯狂。
“林晚，你以为你赢了？那座孤岛上载有你母亲失踪前的生物数据。DNA、RNA、端粒长度、基因编辑的原始记录，全部都在那里。如果没有那些数据，你永远不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要的不多。二十亿美金。你出得起。你给我，我把坐标给你。你不给，我启动平台的自沉程序。你妈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就会沉到三千米的海底，永远不见天日。”
林晚沉默了两秒。“沈准，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在逻辑上叫什么吗？”
沈准的笑容僵了一下。
“叫零概率获益。你名下的所有避税天堂账户已经被国际反洗钱组织冻结了，冻结令是我签的。你就算拿到二十亿，也转不出去。钱进不了你的口袋，你拿什么获益？”
沈准的脸白了。“你——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林晚的声音很平，“在你跟卡洛斯签虚假成交协议的时候，我的人已经开始对你的账户进行穿透式审计了。你所有的壳公司、所有的离岸信托、所有的代持人，全部在名单上。你的钱，早就不是你的了。”
沈准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屏幕闪了一下，他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林晚关掉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艾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林小姐，那座孤岛上的生物数据，如果沈准说的是真的，那可能就是您身世的最后拼图。”
林晚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云很白，很厚，像一大团棉花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所以我才要去。”她说。
直升机飞了三个小时。窗外的海面从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墨黑色。云层越来越厚，阳光被遮住了，海面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飞行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林小姐，前方有异常信号。雷达上显示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正在上浮，体积很大，比航空母舰还大。”
机械堡垒浮出了水面。不是一点一点地浮，是很快地、很猛地冲出来的，像一条鲸鱼跃出海面。海水从它的表面倾泻下来，形成了几十道瀑布，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堡垒的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堆被随意堆叠起来的集装箱，但那些集装箱之间没有缝隙，是焊接在一起的，形成了一个整体。表面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可以进入的开口。
林晚手里的钛合金尺子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尺子自己在震，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她把尺子举到眼前，看到尺子表面的那些刻度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的光，淡蓝色的，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机舱里看得很清楚。
“林小姐，那个堡垒在发出同样的频率。”艾米的声音在发抖，“您的尺子跟它在共振。”
飞行员把直升机悬停在堡垒的上方，距离甲板大概五十米。林晚低头往下看，看到堡垒的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跟那把铁质钥匙差不多。凹槽的周围刻着一圈刻度，跟钛合金尺子上的刻度一模一样。
“钟叔，准备索降。”
钟叔从座位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背包，打开，里面是一捆绳索和一套安全带。他把安全带递给林晚，自己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机舱的锚点上，另一端扔了下去。绳索在风中摇摆，像一条垂死的蛇。
“林小姐，我先下。”钟叔扣好安全带，抓住绳索，滑了下去。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他落在堡垒的甲板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脚下的金属板，确认安全之后，朝上面挥了挥手。
林晚扣好安全带，抓住绳索，滑了下去。绳索很粗，磨得手心疼，但她没有松手。她落在甲板上，脚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金属板很凉，凉得她脚底发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质钥匙，走到那个圆形的凹槽前面，蹲下来，把钥匙插了进去。钥匙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凹槽里。她拧了一下，拧不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拧不动。她拔出钥匙，翻过来，看到钥匙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半圈，再顺时针一圈。”
林晚站起来，走到入口前面。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按亮，光柱照进去，照亮了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是金属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钟叔，你在上面等着。我一个人下去。”
钟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晚迈下第一级台阶，金属板在她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继续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见了墙壁上的那些刻痕。不是文字，是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每下一级台阶，墙上就多一道刻痕。她数了一下，从入口到最底下，一共是三百六十五级台阶，刚好一年的天数。
最底下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概十米。房间的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但屏幕都是黑的，没有电。房间的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充满了液体，淡蓝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液体里面泡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很长，飘在液体中，像海藻。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五官很清晰。林晚认识那张脸，她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苏曼。
林晚站在容器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摸了一下，玻璃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液体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久到上面的钟叔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到。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自己的心跳盖过。
液体里的女人没有反应。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林晚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她不知道苏曼是死是活，不知道这缸液体是维持生命的营养液还是防腐用的福尔马林。但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