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井壁坍塌的烟尘还没散尽,李青山就听见了唢呐声。
不是从井里传来的,是从上面,从村子方向。那声音尖得能扎穿耳膜,调子古怪,像是送葬的哀乐,又掺着某种癫狂的喜庆。他胸口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刮,但右手手背上那个漆黑的爪印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了起来,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妈的……”他咬着牙,用“斩仙”刀撑着身体,从坍塌的砖墙缺口往外看。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另一条通道,而是直接通到了地面——井壁这一侧,竟然紧贴着村后那片荒废的老戏台。此刻,戏台正烧着。
火是惨绿色的。
火焰舔舐着腐朽的木梁和褪色的幕布,却没有寻常火焰的噼啪声,只有那要命的唢呐声越来越响。火光照亮了戏台周围,李青山看见许多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围着燃烧的戏台,僵硬地跳着一种古怪的舞蹈。他们的动作像是被线扯着的木偶,手脚甩动得极不协调,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咧到耳根的笑容。
赵铁胆也在人群外,正试图拉住一个往火里冲的半大孩子。“栓子!回来!你他妈的醒醒!”老村长吼着,却被另一个跳舞的村民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火堆。
李青山瞳孔一缩。他看到那些村民的眼睛,在绿火映照下,全都蒙着一层蜡黄色的膜。
唢呐声钻进脑子里,像无数根针在搅。右手爪印的灼痛和这声音产生了某种共鸣,疼得他眼前发黑。不能听,这声音有问题!
他猛地想起刘婶。那香童家里,总该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他忍着剧痛,手脚并用从井壁缺口爬出来,踉跄着冲向刘婶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香案倒了,神像碎了,但墙角那个粗陶的香灰坛子还完好。
李青山扑过去,掀开坛盖,里面只剩小半坛灰白色的香灰。他抓了一把,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拍向自己双耳周围,又狠狠往耳朵眼里塞了些。香灰带着陈年的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贴上皮肤的瞬间,那钻脑的唢呐声果然模糊、遥远了许多,虽然没完全隔绝,但至少能忍受了。
他抓起剩下的香灰,用一块破布包了揣进怀里,转身又冲回戏台。
火场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焦臭和纸灰的味道。跳舞的村民对他视而不见,或者说,他们眼里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团绿火和火焰中心隐约可见的、几个晃动的影子。
李青山憋住一口气,低头撞进火里。
想象中的灼烧感并没有立刻到来。这绿火温度似乎不高,但粘在身上,有种阴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他眯着眼,在晃动的火光和浓烟中寻找。唢呐声的源头就在正中央。
戏台中央,摆着一组纸扎的人。
一共五个,吹唢呐的,打镲的,敲锣的,还有一个抱着个纸糊的、像琵琶又不像的玩意儿。它们都是用湿漉漉的、颜色艳俗的彩纸扎成,在绿火中非但没有烧化,反而不断从纸缝里“嘶嘶”喷出浓黑的烟。那要命的唢呐声,就是从最前面那个纸人手里那支纸唢呐里发出来的——明明没有活人吹奏。
就在这时,戏台侧面那幅烧了一半的猩红幕布后,猛地扑出一道黑影!
李青山早有防备,侧身一躲。那黑影扑了个空,撞在燃烧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火光映亮那人的脸——是王有才,那个前几天还在村里装神弄鬼的“大仙”。
但此刻的王有才,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寸把长的黄毛,眼睛只剩下两个黄澄澄的窟窿,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扭过头,再次扑向李青山,速度快得惊人。
李青山胸口剧痛,动作慢了半拍,被王有才扑倒在地。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那张长满黄毛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王有才张开嘴就要咬他脖子。
电光石火间,李青山左手猛地从怀里抽出那根一直随身带着的、浸过黑狗血又搓了朱砂的红绳,看准机会,一把套过王有才的脖子,手臂发力,死死向后勒去!同时右手手肘向上狠顶,抵住了王有才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
王有才疯狂挣扎,力气大得不似活人。李青山拼尽全力才勉强按住。就在王有才张嘴嘶吼的瞬间,李青山看清了他嘴里——舌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干枯发黑、毛都秃了大半的黄鼠狼尾巴,深深扎在喉咙深处,还在微微蠕动。
“操!”李青山头皮发麻。
王有才被红绳勒住脖子,又被抵住下巴,一时咬不下来,双手却胡乱抓挠,指甲漆黑尖长,几下就抓破了李青山的棉袄。李青山瞅准空档,右手松开他的下巴,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包香灰,也不解开,直接连布包一起,狠狠拍向王有才的面门!
“噗”一声闷响,香灰在王有才脸上炸开一片灰白。
王有才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捂着脸向后翻滚,身上冒出“滋滋”的白烟。李青山趁机爬起来,踉跄着退向那组纸人。他的目标是那个吹唢呐的。
可刚靠近,剩下四个纸人突然同时“转”了过来——它们没有动脚,是整个上半身诡异地扭了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纸脸“看”向李青山。敲锣的举起了纸锣槌,打镲的扬起了纸镲片,抱乐器的张开了纸嘴。
更尖锐、更混乱的声浪猛地炸开!即使堵着香灰,李青山也感觉耳膜像被锥子刺穿,脑仁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他闷哼一声,鼻血直接流了下来。
不能停!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猛地将手里剩下的所有香灰,朝着最前面那个吹唢呐的纸人头部,狠狠扬了过去!
香灰沾上湿漉漉的彩纸头颅。
没有燃烧,没有融化。那纸人的头颅,从顶部开始,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不是撕开,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膨胀,把纸壳撑破了。
裂开的纸壳里面,没有竹篾骨架,没有填充的稻草。
只有一张脸。
一张干瘪的、灰黄色的、紧紧绷在某种轮廓上的人皮。皱纹深刻,眼窝凹陷,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李青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爷爷的脸。
纸人那用墨点出的、呆滞的眼睛部位,人皮上对应的眼眶微微动了动。然后,那张干瘪的嘴,缓缓张开,发出了声音。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的怨毒和冰冷,却的的确确是李青山记忆里爷爷的腔调:
“青山……我李家……好儿孙啊……”
李青山浑身血液都凉了。
纸人继续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背信弃义……拿我皮囊……镇在此地……你们这一支……享了这么多年富贵……该还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青山心里。他右手手背上的漆黑爪印,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痛!那痛楚深入骨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苏醒,要破体而出。
“啊——!”李青山忍不住惨叫一声,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痉挛般张开,对准了那张爷爷人皮的脸。
爪印中心,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没有流出血,而是渗出了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体,像有生命的活物,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又仿佛被吸引,凌空飞向那纸人头颅中的人皮。
第一滴黑液落在人皮额头上。
“嗤——!”
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那张干瘪的人皮猛地扭曲、蜷缩,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哀嚎的声响。紧接着,惨绿色的火焰从人皮内部轰然爆发,瞬间吞没了整个纸人,火舌窜起一丈多高,将另外四个纸人也卷入其中!
唢呐声、锣镲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火焰中无数重叠的、凄厉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围着戏台疯狂跳舞的村民们,像同时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一地。赵铁胆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火中迅速化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