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堡垒顶部的停机坪上,起落架接触金属表面的瞬间,整个平台震了一下。螺旋桨还在转,卷起的气流把甲板上的积水吹得到处飞。林晚推开门跳下来,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钟叔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黑匣子,脚步很稳。艾米最后一个下来,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脚下的金属板开始震动,不是螺旋桨造成的,是某种低频的、有节奏的震动,像心跳。林晚蹲下来,手指按在金属板上,感觉到了那种频率。不是随机的,是跟钛合金尺子一样的频率。她掏出尺子,尺子还在发光,淡蓝色的,在灰蒙蒙的雾中格外显眼。
甲板的边缘升起了一圈细密的金属柱,不高,只有膝盖那么高,但排列得很整齐,像一圈牙齿。那些金属柱的表面布满了极小的孔洞,像蜂巢。声学感应阵列。林晚把尺子举到面前,对准了最近的那根金属柱。尺子的共振频率通过空气传导到了柱子上,柱子开始震动,震动从第一根传到第二根,从第二根传到第三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圈全部震动了。
甲板中央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不规则的裂缝,是一条笔直的、标准的直线。裂缝向两边扩大,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通道很深,看不到底,两侧的墙壁上有灯,黄色的,在雾气中显得昏暗。一架升降梯从通道里升上来,铁栅栏门,手动拉的那种,看起来像上世纪的旧货。
沈准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很大,大到整个甲板都在震。“林晚,你终于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信号孤岛。没有卫星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电话。你进来之后,跟外面的世界就彻底断了。你那些基金、那些资产、那些被你收割的公司,全部失去控制。你确定你要进来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升降梯前,拉开门,走了进去。钟叔跟了进来,艾米也跟了进来。门还没关,顾衍之从直升机上跳下来,跑过来,手伸向铁栅栏门。他的手指刚碰到门框,林晚手里的刻度尺末端就顶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很准,刚好顶在关节的位置,他的手僵住了。
“非资产持有者,禁止入内。”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合同。
顾衍之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几下。“林晚,里面可能有危险——”
“里面的危险,比你小。”林晚收回刻度尺,拉上了铁栅栏门。
升降梯开始下降。顾衍之站在外面,看着那扇铁栅栏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的手指还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到处飞。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直升机驾驶员下来喊他,他才转过身,走了。
升降梯下降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墙壁上的灯一排一排地往上跑,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林晚靠着梯壁,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钟叔站在她旁边,黑匣子提在手里,目光一直盯着头顶那团越来越小的光。艾米蹲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信号格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林小姐,真的没信号了。”艾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WN Capital的远程调控系统已经断开了。我们现在跟外面没有任何联系。”
林晚睁开眼。“我知道。”
升降梯停了。门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走廊的两侧是厚重的金属墙,墙上没有装饰,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几米一个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机油的味道,混着海水特有的咸腥。林晚走出升降梯,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很厚,铅灰色的,表面布满了铆钉。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跟钛合金尺子差不多。林晚把尺子插进去,拧了一下,门没有开,但门缝里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咔嗒声,不是门锁的声音,是齿轮在转动的声音。
“这扇门不是电动的。”艾米蹲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是机械传动的。整座堡垒的动力系统都不是电网,是洋流压差驱动的原始机械发电机。没有电子元件,没有电路板,没有任何可以被远程入侵的接口。”
林晚的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也就是说,沈准也控制不了这扇门。”
“控制不了。他只能通过扩音系统说话,连门都打不开。”
林晚把尺子从凹槽里抽出来,又插进去,这次不是拧,是往里面推。尺子进去了大半截,门缝里的咔嗒声变了,从杂乱变得有序,像一首被校准过的交响乐。门缓缓地向两侧退开,不是滑开的,是像两扇沉重的翅膀一样,慢慢地、沉重地打开了。
中控室很大,圆形,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个巨大的齿轮组,正在缓慢地转动。齿轮的齿缝里嵌着油泥,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的四周是操作台,台面上布满了机械手柄和刻度盘,没有屏幕,没有键盘,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比楼上那个小很多,里面没有液体,只有一个金属支架,支架上放着一块硬盘。
沈准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又传了出来,这次没有狂笑,声音很沉,像在念悼词。“林晚,你找到了。但你找到的只是一台空壳。那块硬盘里的数据是加密的,加密算法只有我知道。你不跟我谈,你什么都拿不到。”
林晚没有理他。她走到那块硬盘前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硬盘的铭牌上刻着几个字——“苏曼·终局·原始架构。”她伸出手,手指在玻璃上摸了一下,玻璃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钟叔,把那个机械臂打开。”
钟叔走到操作台前,握住一个机械手柄,用力往下压。玻璃罩缓缓升起,露出了那块硬盘。硬盘不大,巴掌大,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砂质感。林晚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个很小的USB接口,不是标准的,是特制的,形状跟钛合金尺子的末端一模一样。
她把尺子拿过来,把末端插进接口,拧了一下。硬盘开始震动,很轻微,但能感觉到。墙上的一个刻度盘开始转动,指针从零走到了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沈准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不可能!那个算法是我设的,没有我的生物特征不可能解锁——”
“你的算法?”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的算法是用我妈的原始代码改的。你改了参数,改了变量,但底层逻辑没改。底层逻辑是我妈写的,我能看懂。”
指针走到了百分之百。墙上的一个暗格弹开了,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文件和一个银色的金属盒。文件是手写的,苏曼的字迹,工整,冷静,没有一丝多余。林晚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终局节点·资产清单。”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上百项条目,每一项都是一个离岸账户、一个信托基金、一个壳公司的名称和坐标。
沈准的声音消失了。扩音器里只剩下一阵沙沙的白噪音。
林晚把文件和金属盒装进黑匣子,锁好,递给钟叔。她转过身,走到中控室的窗前,窗户是厚重的防弹玻璃,外面是一片漆黑的海水。深海,看不到光,看不到鱼,看不到任何活的东西。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压在外面,随时都会涌进来,但被这层玻璃挡住了。
“艾米,这些资产清算完,需要多久?”
艾米翻开笔记本,快速算了一下。“如果数据完整,四十八小时。如果不完整,可能需要一周。”
林晚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给你四十八小时。”
“钟叔,上去之后,联系安吉。让她把WN Capital的清算系统全部打开,准备接收这批资产。”
钟叔点了点头。
林晚走出中控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升降梯的方向。
升降梯升上去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上面了。停机坪上只剩那架直升机,螺旋桨还在转,飞行员在驾驶舱里等她。林晚上了直升机,系好安全带,从舷窗往下看。那座机械堡垒正在缓缓下沉,海水从它的表面漫上来,淹没了甲板,淹没了升降梯的入口,淹没了那些声学感应阵列的金属柱。它像一头正在沉入海底的巨兽,慢慢地、无声地消失在了深蓝色的海面下。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质钥匙,跟木头吊坠的残片、钛合金尺子放在一起。四个物件,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在舷窗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疼得她手指发麻。
直升机起飞了,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吹出了一圈圈涟漪。林晚靠着舷窗,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些资产清算完需要多久,不知道沈准还会不会反扑,不知道苏曼留给她的那缸液体里到底泡着什么。但她知道,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到伸手就能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