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能源大厦的地下三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林晚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白色的光,很亮,照得墙壁上那些管道和电缆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钟叔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艾米跟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惨白惨白的。
档案室的门是厚重的钢制保险门,密码锁已经被人砸坏了,锁芯露在外面,铜色的,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光。钟叔用撬棍别开了门,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涌出一股陈腐的空气,带着纸张发霉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
林晚走进去的瞬间,脑子里突然炸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用高频噪音塞满了耳朵的感觉,但不是在耳朵里,是在脑子里。思维爆破的能力像一台被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各种杂音、尖啸、白噪音同时涌进来,把她的意识搅成了一锅粥。她扶住了门框,手指抠进了金属的缝隙里,指节泛白。
“林小姐?”钟叔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有东西。”林晚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墙里面有微波发射器,在干扰我的脑电波。”
艾米放下电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持式的频谱分析仪,贴着墙壁走了一圈。走到东侧墙中间的时候,仪器的屏幕上的波形突然跳了起来,从平稳的直线变成了一串剧烈的锯齿波。
“在这里。”艾米用记号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圈,“频率很窄,但功率很高,定向发射的。目标就是您站的位置。”
林晚走过去,从钟叔手里接过撬棍,对准那个圈的位置砸了下去。墙皮碎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她又砸了一下,砖裂了。第三下,砖碎了,掉出来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背面有一根天线,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一脚踩了上去,金属盒子变形了,指示灯灭了。脑子里的噪音瞬间消失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了一朵朵灰色的小花。
“钟叔,找保险柜。”
钟叔在档案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保险柜,不大,半人高,灰色的,嵌在墙里。密码锁是机械的,没有电子元件,不需要通电。林晚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锁盘上,手指慢慢地转动锁盘。咔嗒,咔嗒,咔嗒。她的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但已经能集中注意力了。第七圈的时候,她找到了那个位置。
林晚翻开第一页,看到了苏曼的字迹,工整,冷静,没有一丝多余。“实验体林晚,基因片段编辑于胚胎期。其超凡的金融预判能力,源于特定波段电磁波对大脑颞叶的持续激活。该波段被称为‘白月光频率’。一旦失去该频率的刺激,其能力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衰退至正常水平。”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了赵希的字迹,比苏曼的字潦草很多,但内容更详细。“实验体09号,备用克隆体,目前处于低温休眠状态,存放位置见附录。”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翻到了附录。附录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一个坐标——就在这栋大厦的地下,负四层。
天花板上的广播突然响了。不是音乐,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训练过的温和。“林晚,欢迎来到你母亲的工作室。我是赵希,你母亲的助手,也是这份报告的联合作者。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是我故意留给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天才不是天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你引以为傲的‘思维爆破’,不过是特定波段的电磁波激活了你大脑里的一个基因开关。开关关了,你就什么都不是。”
林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广播喇叭,没有说话。
赵希的声音继续从广播里传出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针。“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脑子里很乱?那是因为我调高了发射功率。你的能力越强,对‘白月光频率’的依赖就越深。你越依赖,就越容易被控制。你以为你在收割全世界,实际上你只是我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白老鼠。”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拿起那台平板,拨了严教授的视频电话。严教授是她在苏黎世大学挖来的脑科学专家,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电话接通了,严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实验室,墙上挂满了脑电波的图谱。
“林晚,你那边怎么了?脸色很差。”
“有人用高频微波在干扰我的脑电波。频率很窄,定向发射,功率很高。”
严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能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像什么?”
“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塞了一台收音机,所有的频道同时打开,声音叠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严教授沉默了三秒。“林晚,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对抗那个频率,是忽略它。你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外部的干扰相当于有人在你的屏幕上弹出了无数个广告窗口。你越是想关掉它们,它们就弹得越多。你应该做的,是把你的算力从外部收回来,向内收缩。不要试图感知外面的数据,只感知你自己。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血流。把这些信号作为你的唯一输入源。这叫‘内向坍缩’。”
林晚闭上了眼睛。她把注意力从脑子里那些杂音上移开,移到了胸口。心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她把注意力移到了鼻腔,呼吸,吸,呼,很平,很稳。她把注意力移到了手腕,脉搏,一下一下的,像钟摆。那些杂音还在,但变得远了,像隔了一堵墙。她不再去听它们,它们就自己淡了。
广播里传来赵希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林晚,你在干什么?你以为闭上眼睛就能屏蔽我的信号?不可能的!那个频率是你大脑的共振频率,你躲不掉的!”
林晚没有理她。她的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集中,像一束被聚焦了的激光,所有的能量都汇聚到了一个点上。那个点不是心脏,不是大脑,是某种说不清的位置,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在她的存在最底层。
自毁倒计时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机械的女声,冷冰冰的。“自毁程序已启动。距离爆炸还有十分钟。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钟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急。“林小姐,我们得走了!”
林晚没有动。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平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严教授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来,也很急,但还在控制。“林晚,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保持住。不要被外界干扰。那个自毁装置一定有物理开关,找到它。”
林晚睁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面湖,没有涟漪。她站起来,走到档案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液氮罐,每个罐子上都有一个机械阀门。她蹲下来,手指在阀门上摸了一下,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凉。她的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自毁装置的位置、电路图、电源线、备用电源、冷却系统的管路。
她握住第三个液氮罐的阀门,用力拧了一圈。阀门很紧,她拧了两圈才拧动。白色的冷雾从罐口喷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像一条白色的蛇。冷雾漫过了自毁装置的电源插座,插座表面的绝缘层在低温下变得脆硬,裂开了几道细纹。冷雾继续往下淌,漫过了备用电源的电池组,电池组的外壳也裂了。冷雾漫过了电子触发器的电路板,电路板上的焊点在低温下收缩,断裂了。
倒计时的声音停了。不是被人关掉的,是电子触发器坏了,无法引爆。
广播里传来赵希的尖叫声,声音很大,大到喇叭都破音了。“不可能!你怎么知道那个阀门是冷却系统的——你怎么知道的!”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档案室的另一头,那里有一面墙,墙上的涂料跟其他墙面不太一样,颜色深一些,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她用撬棍砸开了那面墙,墙后面是一个很小的密室,密室里放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跟深海堡垒里那个容器很像,但小很多。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金属环,环上刻着一行数字——“09”。
实验体09号。
林晚站在容器前面,手指在玻璃上摸了一下。玻璃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液体里那张少年的脸,看了很久。她的脑子里没有杂音了,那些干扰信号还在,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的意识向内收缩到了一个点,那个点很亮,像一颗微型的恒星。
“钟叔,把这个容器搬走。连人带罐,一起带走。”
钟叔犹豫了一下。“林小姐,这个罐子很重,可能需要吊车——”
“那就叫吊车。”林晚转过身,走出了密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赵希的声音从广播里最后一次传出来,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刻意的温和了,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林晚,你以为你救了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你的克隆体。你妈用你自己的细胞,克隆了一个你。他醒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有两个林晚。你觉得,到时候谁才是真的?”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到时候,你说了不算。”她迈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