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疗养院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清淡的花香,像是在努力掩盖什么。林晚站在玻璃隔间外面,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里面的那张床。床上躺着那个少年,实验体09号,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严教授站在林晚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脑电图的报告,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晚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赵希在读取他?”
“一直在读。他的大脑每秒钟向外发射大量的预测信号,这些信号被赵希设立在城郊的秘密基站实时捕获。她通过分析09号的输出,来逆向解析你的思维逻辑。因为你们的大脑结构相似,09号的预测结果,跟你的预测结果,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重合度。”
林晚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也就是说,赵希通过09号,一直在偷看我的底牌。”
“可以这么理解。”
林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少年的手指很凉,骨节突出,像一把细柴火。他握住了林晚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
少年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你记得什么?”
他又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
林晚的脑子里开始运转。思维爆破的能力在赵希的干扰下已经变得很不稳定,但她发现,当她跟09号有肢体接触的时候,那些干扰信号会减弱,因为09号的大脑在自发地屏蔽外部的噪音。她闭上眼睛,意识通过手指的接触,缓缓地进入了09号的思维空间。那里是一片混沌,无数的数据碎片在漂浮、碰撞、湮灭,像一个被炸碎了的星系。她在那片混沌中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节点,那是一个金融预测的模型,跟她自己的模型很像,但参数被篡改过。
她在那段模型里植入了一段新的代码。不是修复,是投喂。一段经过重构的、充满逻辑漏洞的金融预测频率。这段频率通过09号的大脑,被放大、发射、传输到了城郊的那个秘密基站。
林晚睁开眼,松开了手。少年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林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恐惧。
“严教授,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严教授推了推眼镜。“不好说。他在低温休眠状态下待了至少十年,肌肉萎缩得很厉害,内脏功能也处于半停摆状态。恢复期至少需要半年。”
林晚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隔间。她的白大褂下摆在身后飘了一下,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
WN Capital的交易大厅里,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数字。原油期货的价格在剧烈波动,K线图上上下下,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林晚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起来像是在犹豫,在迟疑,在拿不定主意。
安吉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一份待签的文件。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林晚,这份对冲指令您还没签。”
林晚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平板还给了她。“不对。这个方向不对。让我再想想。”
安吉愣了一下。林晚从来不会说“让我再想想”。她从来都是直接说“签”或者“不签”,从来不会犹豫。但她没有多问,拿着平板退到了一旁。
赵希在城郊的秘密基站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那些从09号大脑里发射出来的预测信号,被她的大数据模型实时解析、翻译、转化成交易指令。那些指令很完美,每一个点位、每一个方向、每一个杠杆比例,都精准得像教科书。她调集了沈家残余的所有离岸资金,按照这些指令进入了国际原油期货市场。多单,重仓,十倍杠杆。
“林晚,你的能力终于开始溢出了。”赵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了,你的预测逻辑开始往外泄了。你知道吗?你泄出来的这些逻辑,足够我吃掉你整个WN Capital。”
她的助理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赵总,这些指令真的可靠吗?万一林晚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的。”赵希放下咖啡杯,笑容收了一点,“她现在连自己的交易指令都拿不定主意,你刚才没看到吗?她在屏幕前犹豫了好几分钟。以前的林晚,会犹豫吗?不会。她的能力在衰退,她的逻辑在溢出,她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些画面被剪辑成合集,在金融圈疯传。标题是——“林晚跌落神坛?WN Capital掌舵人决策能力明显衰退。”
赵希看到了这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她的笑容扩大一分。她在第九遍看完之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把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全部调进原油期货。多单,再加五倍杠杆。”
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赵总,现在的仓位已经很重了,再加五倍,风险——”
“风险我来扛。”赵希的声音很冷,“利润你来分。”
资金涌入了原油期货市场。多单的持仓量在一天之内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价格被推高到了近三年的高点。赵希的账面浮盈每天都在增加,她的笑容每天都在扩大。她已经开始规划WN Capital被吞并之后,自己要在那间顶层办公室里摆什么花。
结算日的前一天,林晚回到了WN Capital的交易大厅。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让我再想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速度比平时还快,快到手都看不清。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开始变成绿色,原油期货的价格从高点跳水,不是慢慢跌,是断崖式下跌。
赵希在城郊的基站里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疯狂地划,试图平仓,但系统提示——“流动性不足,无法成交。”价格还在跌,跌到了她的爆仓线以下。她的账户里那个巨大的浮盈数字开始缩水,不是慢慢缩,是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09号传回来的数据明明是完美的……每一个点位都对……怎么会……”
她的助理从旁边的工位上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赵总,09号传回来的所有数据,在底层算法上都是指向‘资产清零’的死循环。我们被骗了。林晚故意给他投喂了错误的逻辑,让我们跳进去。”
赵希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往下跳的数字。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手机响了,是银行打来的,催缴保证金的。她没有接。又响了,是律师打来的,说她的账户被冻结了。她还是没有接。
林晚在交易大厅里敲下了最后一笔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平仓完成。盈利:四十七亿美金。”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激得她清醒了一些。安吉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但平板上的那份待签文件已经不需要签了。
“林晚,赵希的账户爆仓了。沈家残余的所有离岸资金,在十五分钟内全部清零。”
林晚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她的。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安吉,备车。去疗养院。”
安吉愣了一下。“这么晚了,去疗养院干什么?”
“看09号。”林晚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他是我的克隆体,也是我的弟弟。我欠他一个名字。”
她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安吉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跟了林晚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弟弟”这个词。
车子驶入了疗养院的大门,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掠过。林晚下了车,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又长又瘦。她推开了09号病房的门,灯还亮着,09号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着林晚,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姐姐。”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林晚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法律文件,标题是“身份确认及监护权声明”。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你以后叫林念。怀念的念。”
少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林……念……”
“对。林念。我的弟弟。”
少年——林念——伸出手,握住了林晚的手指。他的手还是很凉,但这次没有发抖。林晚握紧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林晚坐在床边,握着林念的手,看着窗外的晨光,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林念的大脑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不知道赵希还会不会卷土重来,不知道那些被清零的资金还能不能追回来。但她知道,她多了一个亲人。
一个真正的、跟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