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舱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钟叔冲进来的时候,林晚正歪在座椅上,满脸是血,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的瞳孔焦距还没完全恢复,看人都是重影,但意识还算清醒。
“晚姐!”钟叔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你他妈吓死我了,你体温四十度二,再烧下去人就傻了!”
林晚摆了摆手,嗓子哑得像是含了砂纸:“死不了。沈准那边什么情况?”
“被按着呢,但他在骂娘,说要手动重写灰烬的底层代码。”钟叔递过来一条湿毛巾,“你先把脸擦擦。”
林晚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白毛巾染成了花布。她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钟叔赶紧架住她。
“扶我去监控室。”林晚说。
“你这样子还去——”
“扶我去。”
监控室里,沈准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扎带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他没有再挣扎,而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嘴里在念叨什么。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背一串代码。
林晚被钟叔架着走进来的时候,沈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濒死野兽的疯狂。
“你以为关了灰烬就完了?”沈准的声音嘶哑,“灰烬只是第一层。沈家的全球基金池里还有三百多亿流动性,我可以手动抛售,一样能把市场砸穿。你阻止不了我,因为那些资金的控制权在我手里。”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省着用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灰烬程序终止后的系统日志,又看了看沈准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的控制权?”林晚的声音很轻,“你确定?”
沈准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时候,监控室角落里的一个备用屏幕突然亮了。画面里是一个接一个的视频连线窗口,每个窗口里都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沈家支脉的家主们。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紧张,有的阴沉,有的面带讨好,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身上。
沈准看到那些脸,瞳孔猛地一缩:“你们——”
“沈准,别怪我们。”三支脉的家主沈鹤亭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冷漠,“你要拉着整个家族陪葬,我们可不想死。林小姐给了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当然要走活路。”
沈准的脸涨得通红:“你们他妈疯了吧?她是在骗你们!她是要吞了沈家所有的资产!”
“吞了也比被你毁了强。”七支脉的沈伯伦冷冷地接话,“你那个灰烬计划要是真触发了,我们全部得破产坐牢。林小姐至少还给了我们一份赦免协议。”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家主们一个个跳出来跟沈准划清界限,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一个小时前,她还在思维空间里用六年时间模拟了所有人的财务漏洞——沈鹤亭在澳门赌场欠了两亿的债,沈伯伦的情妇手里握着他的把柄,沈维远的儿子在美国嗑药撞死了人还在保释期。每一个漏洞都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
她把漏洞数据和赦免协议打包在一起,精准地发到了每个人的加密通讯软件上。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交出家族基金的最高管理权限,换取林晚的法律庇护和财务重组。不签?那就等着那些漏洞被捅出去,坐牢、破产、身败名裂,自己选。
没有人犹豫超过三分钟。
“钟叔,电子合约到了多少份了?”林晚问。
钟叔看了一眼平板:“四十七个支脉,已经签了四十六个。最后一个——”他看了一眼屏幕,“正在签。”
话音刚落,第四十七份电子合约弹了出来。林晚的视网膜投影上跳出一条系统提示:沈氏全球基金池控制权已变更,您当前持有49%的投票权。
百分之四十九。不是百分之五十一,但够了。因为沈准手里的那百分之五十一里,有百分之十五是代持的支脉家主的份额,而那些代持协议在法律上已经被支脉家主们的签字作废了。实际有效控制权,林晚已经超过了沈准。
沈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面前的屏幕上弹出了基金池控制权的变更通知,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些合约需要公证,需要律师审核,需要——”
“大法官汉密尔顿已经做了远程公证。”林晚打断他,“你的律师团队在三十分钟前集体收到了调查组的传唤,现在应该在去联邦监狱的路上。”
“我要手动重写灰烬的底层代码!”沈准的嗓子都喊劈了,“你们挡不住我!灰烬的源代码里有后门,只要我把触发条件改成手动确认,我一样能引爆!”
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扎带。钟叔正要再给他一巴掌,林晚抬了抬手,制止了。
“让他看。”林晚指了指沈准面前那块屏幕,“让他看看他还能干什么。”
屏幕上的代码编辑器已经打开了,沈准歪着脖子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灰烬程序的底层代码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所有的出口——那些他预留的后门、紧急制动阀、手动覆写接口——全被一行行红色的注释标了出来,旁边附着修改日志。修改时间全部显示为六秒前,修改者的ID是一串乱码,但沈准认得出那种代码风格。
“你……你什么时候……”沈准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就在刚才。”林晚平静地说,“你在看代码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出口堵死了。你想手动重写?可以。但你每改一行,程序就会自动生成三行反向代码。你改得越快,它生成得越快。你永远追不上。”
沈准盯着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注释,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笑。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听得钟叔后背发凉。
“你以为你赢了?”沈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你以为堵住灰烬就完了?沈家的资产池里有对冲头寸,我做空了全球三十七个市场的股指期货,那些头寸的平仓条件是我的生命体征——”
“我知道。”林晚再次打断他,“你的心跳停止,那些做空头寸会自动平仓,导致市场剧烈波动,间接引发连锁反应。这套方案你管它叫‘遗愿清单’,对吧?”
沈准的笑容凝固了。
“我在你父亲的代码注释里看到的。”林晚说,“你父亲是个天才,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太喜欢写注释了,每一行代码旁边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备注,包括所有后门和备用方案。我在思维空间里花了四年时间把他的注释全部读完了。”
监控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沈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站起身,动作很慢,扶着桌沿站稳。她的体温还没降下来,脑袋里像是有把锤子在一下一下地敲,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快撑不住了。
“钟叔,准备资产转移。”林晚说,“把沈家基金池里所有做空头寸的对冲仓位全部平掉,用WN Capital的自有资金做反向对冲。我给你五秒钟。”
钟叔愣了一下:“五秒?晚姐,那些头寸分散在三十七个市场,每个市场的交易规则都不一样,五秒钟根本——”
“所以你需要一个物理窗口。”林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按钮,“我会让庄园的电力系统过载,所有服务器重启。在重启的这五秒钟里,沈准的交易监控系统会全部离线,你的操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钟叔看着那个遥控器,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埋的过载程序?”
“灰烬终止的时候,我顺手写的。”林晚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沈准的服务器已经跑了三天三夜没散热,过载阈值低得可怜。我只需要给它一个脉冲信号,它的电源管理系统就会自动触发重启。”
沈准听到这里,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椅子在地上蹭得嘎吱作响,扎带勒进肉里,血珠渗出来。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会下地狱的林晚!!你会下地狱的!!这些钱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你不能——”
“三代人的心血?”林晚转过身,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父亲当年怎么拿走我父亲的研究成果,你心里没数吗?沈家三代人的心血,有一半是我林家的。”
沈准的吼叫声戛然而止。
林晚没有再看他,转向钟叔:“准备好了吗?”
钟叔已经坐在了临时搭建的交易终端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上三十七个交易窗口的界面。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手很稳。
“准备好了。”
林晚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监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只剩下应急灯发出的惨白光线。
沈准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林晚看着自己手机上的秒表,开始倒数:“五。”
钟叔的手指动了,在第一秒内完成了三十七个窗口的仓位查询。
“四。”第二秒内,他锁定了所有需要平仓的头寸。
“三。”第三秒内,他同时发起了平仓指令。交易系统的延迟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但钟叔的手没有停。
“二。”第四秒内,第一批平仓成交的反馈回来了。钟叔飞快地切换窗口,确认成交价格没有滑点。
“一。”第五秒内,最后一批做空头寸的平仓指令也发出去了。钟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弹出了“全部成交”的绿色确认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电力系统在这时候恢复了正常,灯重新亮起来,服务器重新启动,屏幕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沈准的交易监控系统恢复上线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所有做空头寸都已经变成了“已平仓”的状态。
沈准瘫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已平仓”三个字,像是要把屏幕看出一个洞来。
“你看。”林晚的声音从监控室门口传来,她已经走到了门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我说了,五秒钟够了。”
钟叔从交易终端前站起来,腿都在打颤。他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沈准,突然觉得这间监控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呼吸都费劲。
“晚姐,你的脸——”
“回去再说。”林晚打断他,转身往外走。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那柄锤子还在敲,而且敲得越来越重。但她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在沈准面前倒。
走廊里,她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身后的监控室里传来沈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钟叔跟上来,想扶她,被她推开了。
钟叔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林晚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足够看清远处海面上的波纹。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柄锤子终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