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准被架出去的时候,路过林晚身边,突然停下了脚步。
两个调查组的人想拉他走,他甩了一下肩膀,没甩开,但也没再往前走。他就那么歪着身子站在林晚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林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林晚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衬衫袖子上沾了点血,不知道是鼻血还是耳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片。她用手指弹了弹,弹不掉,就放弃了。
“我问你话呢!”沈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嗓子劈了,像是破锣,“你他妈到底是不是人?你父亲的事,顾衍之的事,还有你那个脑子——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林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说什么,被调查组的人直接拽走了。他的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钟叔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晚姐,外面全是记者。还有,顾衍之和陆闻舟都来了。”
林晚接过外套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衬衫上的血迹。她走到走廊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算亮。她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走吧。”
庄园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门口的空地上停了十几辆车,黑色的SUV排成一排,车顶上闪着各种颜色的灯——调查组的、媒体的、安保公司的。人更多,至少上百号,被警戒线拦在外面,挤成一团。
林晚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闪光灯就炸了。
咔嚓咔嚓咔嚓——声音密集得像下雨,白色的光一阵接一阵,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记者们举着话筒往前挤,安保队员手拉手组成人墙,使劲往回推。
“林小姐!沈氏工业的资产重组方案什么时候公布?”
“林小姐!网上说您已经控制了沈家全球基金池,这是真的吗?”
“林小姐!看这边!林小姐!”
林晚没理任何人。她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找。
他站在警戒线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他的手搭在警戒线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在动,但声音被记者们的喊叫盖住了,什么都听不见。
顾衍之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喊了什么,这次林晚隐约听到了——“林晚!等一下!林晚!”
他试图翻过警戒线,脚刚踩上去,两个黑衣保镖就冲了过来。其中一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拧,另一个横在他身前,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请退后!”
“我只是想跟她说句话!”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就一句!林晚!求你了!”
保镖没有让开。他的手扣在顾衍之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顾衍之的脸都扭曲了。
林晚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她的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很稳,很均匀,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手还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到。
“林晚……”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了,也没有人在意。
林晚走到车队旁边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差点碰到她的胳膊。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一个身影挡在了她和那只手之间——是钟叔。
“陆医生,请自重。”钟叔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陆闻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急救包,脸上写满了焦虑。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衬衫,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脖子上全是汗。他的眼睛盯着林晚的额头——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晚,你的脸色很差。”陆闻舟的声音急促,“你的体温肯定还在高位,让我检查一下,就一分钟——”
林晚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和看沈准时差不多——平静、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从钟叔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拍在陆闻舟的胸前,力气不大,但陆闻舟还是往后踉跄了半步。
文件掉在地上,又被海风吹开了一页。陆闻舟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标题写着——“债务清偿协议”。
“你之前帮我垫付的医疗费、药品费、实验室耗材,全部列在上面了。”林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路人说话,“数字我让财务核过了,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们两清了。”
陆闻舟愣住了。他蹲下去捡起那份协议,手指在发颤。协议的最后一页已经有林晚的签名了,字迹很工整,跟她的手术刀一样锋利。
“林晚,我不是来要钱的。”陆闻舟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的脑部负荷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
“陆医生。”林晚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静,“协议我签了,钱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转过身,拉开车门。
陆闻舟还想说什么,但钟叔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钟叔的表情很难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对你不客气”的意思。
“陆医生,别让我为难。”钟叔说。
陆闻舟攥着那份协议,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话。他看着林晚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声叹息。
更多的记者涌了上来,镜头贴着车窗玻璃拍,闪光灯把车内的光线闪得一片惨白。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
钟叔从另一边上了车,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瞬间小了很多。
“晚姐,你还好吧?”
“没事。”林晚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媒体那边怎么说?”
“都在等你的资产重组方案。”钟叔递过来一个平板,“沈氏工业的股价已经跌停了,连续三天了。市场在等你的态度,你要是放个话,股价能翻三倍;你要是再踩一脚,直接退市。”
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脸。有记者,有围观的路人,有几个穿着沈氏工业工装的员工,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害怕。
林晚伸出手,示意安静。
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
“沈氏工业不会破产。”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它会重组。原有的管理层全部撤换,资产结构全部清理,业务方向全部调整。具体方案下周公布。”
一个记者喊:“林小姐,您会担任重组后的董事长吗?”
林晚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没有回答。
她关上了车窗。
车队开始移动,缓缓驶离了庄园。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椰子树、沙滩、岩石、海水,全都在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颜色。
钟叔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晚说。
“顾衍之和陆闻舟那边,真的就这么算了?”钟叔小心翼翼地问,“顾衍之毕竟帮过你不少忙,陆闻舟也确实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欠他们的,已经还了。”林晚打断他,“顾衍之帮过我,但我也救过他的命。陆闻舟垫付的医疗费,我已经连本带利还了。谁也不欠谁。”
钟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林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林晚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一旦她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晚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沈家的家主印鉴。一块墨绿色的玉石,雕着复杂的纹路,底部刻着“沈氏宗家”四个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钟叔看到那个印鉴,眼睛亮了一下:“晚姐,这个印鉴拿到手,沈家那些支脉家主就彻底翻不起浪了。要不要我找个保险箱——”
林晚没说话。她按下车窗,海风呼地灌进来,把车内的冷气吹散了。
钟叔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晚姐!!!”
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那块墨绿色的玉石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垃圾桶是绿色的,跟印鉴的颜色差不多,扔进去就看不出来了。
“你疯了?!”钟叔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是沈家宗家的印鉴!几千年的传承!几百亿的象征!”
“象征?”林晚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我不用任何人的象征来证明自己。”
钟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着林晚,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车队已经开上了岛上的主干道,两边的风景从热带丛林变成了甘蔗田,又从甘蔗田变成了小镇。
林晚睁开眼睛:“什么东西?”
“不知道。保险箱是指纹加虹膜的,沈准设置的时候只录了你一个人的生物信息。”钟叔顿了顿,“要不要去看看?”
林晚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去。现在就去。”
钟叔拿起对讲机,跟头车说了几句。车队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她父亲的字迹,十五年前写的那张实验记录纸。照片的边缘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还是很清楚。
她看着那张照片,又把它收了起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的脸色还是很差,额头的冷汗还没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点着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钟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林晚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她低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