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是在上午九点开始的。
林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董事都已经坐好了。西装革履的一群人,面前摆着矿泉水和文件夹,表情都很严肃。他们已经知道了沈家的事,也知道了林晚控制了沈氏全球基金池的消息,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光,等着听林晚宣布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林晚坐到主位上,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未来十二个月的安排。”她说。
财务总监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林总,什么叫‘离线模式’?你要把所有业务移交给职业经理人?一年?”
“字面意思。”林晚靠在椅背上,“WN Capital的所有日常运营,从今天起交给COO和CFO联合管理。投资决策委员会取代我的单签授权,重大事项由委员会投票表决,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即可执行。”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林总,这不行啊,现在正是整合沈家资产的关键时期——”
“你不在的话,那些支脉家主肯定要闹事的——”
“资本市场会怎么解读?股价会崩的——”
林晚抬起手,所有人都安静了。
“文件我已经签了,法律效力从今天零点开始生效。”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该交代的都在文件里了,有问题找COO。就这样。”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董事。
走廊里,钟叔已经在等她了。他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很复杂:“晚姐,消息刚传出去,WN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四了。分析师们都在发报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你身体出问题了,有的说你被调查了,还有的说你要跑路。”
“让他们猜。”林晚走进电梯,“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是晚姐——”钟叔犹豫了一下,“顾衍之和陆闻舟都来了,在机场。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
林晚按了一楼的按钮,没说话。
私人机场在城市北边,开车要四十分钟。林晚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钟叔从前座回头看了她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想问什么就问。”林晚说。
“变了就变了。”林晚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WN Capital不是我人生的终点,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完了,该扔就扔。”
钟叔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机场的跑道边上停着一架湾流G650,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舷梯已经放下来了,两个飞行员在机翼下面做最后的检查。
林晚的车刚停稳,一个人影就从跑道边的休息室里冲了出来。
顾衍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晚上没睡。他跑到车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钟叔正要下车赶人,林晚按住了他:“我自己来。”
她推开车门,站在顾衍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钟叔觉得那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
“林晚。”顾衍之的声音有点哑,“你要去哪?”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顾衍之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想抓她的胳膊,被林晚一个眼神定住了,“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听信那些谣言。但是林晚,我可以改。我可以放弃影帝的身份,放弃所有的通告和代言,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顾衍之。”林晚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林晚——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拯救、被理解的女人。但那个人不存在。”
顾衍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去拍你的戏吧。”林晚说完,转身走向舷梯。
“林晚!”顾衍之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一次就好!”
林晚没有回头。她踩着舷梯往上走,步子很稳,一次都没有停。
顾衍之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机舱门里。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伸着,五指张开,什么都没抓到。
这时候另一辆车冲进了机场。轮胎在跑道上发出刺耳的尖啸,车门还没停稳,陆闻舟就跳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晚!”陆闻舟冲着飞机喊,“让我上去!你的脑部负荷还没降下来,你需要持续的医学监测!”
没有人回答他。飞机已经开始滑行了。
陆闻舟追着飞机跑了几步,很快就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急救箱的扣子松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血压计、体温枪、几盒药,还有一个贴着林晚名字的文件夹。
飞机加速,抬头,起落架离地。
顾衍之和陆闻舟站在跑道边上,仰着头,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越升越高,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色的光点,消失在云层里。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地面上只剩下一堆散落的医疗器械,和一串被风吹散的脚步声。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林晚解开安全带,走到机舱后部的小会议室。钟叔已经把资料准备好了,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照片、还有那张从沈准保险箱里拿出来的残页。
那张残页很旧了,边缘烧焦过,又被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林晚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所谓的‘白月光’人设,并非自然形成的社会现象,而是由深层世界联盟设计并推动的长期社会学实验。实验目的是筛选出具有稳定基因表达的女性个体,通过舆论造神—质疑—崩塌的三段式循环,观测目标个体在极端压力下的神经可塑性变化……”
林晚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直播间里展示过的那些案例——艾米丽·陈、苏珊·李,还有前面四十六个被捧起来又被打下去的女人。她们不是偶然被选中的,而是被某种精密的筛选机制挑出来的。她们的共同点不是美貌、不是才华、不是出身,而是某种隐藏在基因里的东西——某种让深层世界联盟感兴趣的东西。
而她,是第四十八个。
只不过她没有被舆论压垮,反而把安东尼掀翻了。这让联盟意识到,传统的“造神—崩塌”模式已经对付不了她了。所以他们换了一种方式——他们唤醒了那个沉睡了三十年的“01号样本”,她的双胞胎姐妹,一个被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培养的、更强大的版本。
用另一个神来对付神。
林晚把残页放下,拿起钟叔刚递过来的情报。情报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极北极点研究站于当地时间零时三十分发生严重安全事件。站内十七名安保人员全部死亡,死因为急性脑出血,无外部创伤痕迹。站内研究人员六人失踪,通讯设备全部损毁。监控录像显示,事件触发前十五分钟,低温保存舱内的‘01号样本’出现自主生命体征,随后样本容器自行打开。”
林晚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样本去向?”
“向南移动。”钟叔的声音有点发紧,“速度大约是每小时六十公里,方向正南。按照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会到达北极圈内的第一个人类定居点。”
“她怎么移动的?”
“不知道。研究站的雪地车一辆都没少,直升机也在机库里。她像是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在移动。”钟叔顿了顿,“实验体09号说,那个信号源一直在移动,而且移动过程中信号强度在不断增强。他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脏。”
林晚把情报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被唤醒的01号样本、死去的安保人员、向南移动的方向、不断增强的信号强度。一个画面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一个女人,赤脚走在冰原上,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但她的意识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扩张,覆盖越来越大的范围。
她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在找谁?
林晚睁开眼,按下座椅旁边的通话键:“机长,改变航向。不去阿拉斯加了,直接飞北极点。能飞多近飞多近。”
通话器里传来机长的声音:“林小姐,湾流G650的最大航程够是够了,但北极点附近没有可供降落的跑道——”
“冰面降落。找一块够厚的冰。”
“……我尽力。”
林晚松开通话键,站起来走到舷窗边。云层在脚下翻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地面的痕迹。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机舱的地板上,又长又细。
钟叔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晚姐,还有一件事。深层世界联盟那边,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只知道他们存在了至少三十年,资助过你母亲的研究,控制了沈家,还设计了那个‘白月光’的社会学实验。但他们的真实目的、组织架构、核心成员——全是空白。”
“不全是空白。”林晚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残页,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迹更小、更密,像是有人刻意压缩了信息量。
“联盟的核心目标不是财富积累,而是人类进化。他们相信,通过筛选和培育具有极端神经可塑性的个体,可以突破人类大脑的物理极限,实现意识层面的物种跃迁。”
“所以沈准只是一个看门的。”她说,“他负责保管那个样本,负责执行联盟的地面计划,负责在明面上吸引所有的火力。真正的大鱼从来没露过面。”
钟叔的脸色很难看:“那我们现在去北极,岂不是直接撞进他们的网里?”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钟叔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那你还去?”
林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舷窗,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云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那个样本是我妹妹。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找到她。也只有我能阻止她。”
钟叔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着林晚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危险而改变。
“钟叔。”
“这场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钟叔没接话。他坐在林晚对面,看着她那张被昏黄灯光照亮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他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样的暗流。
飞机继续向北飞。舷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层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偶尔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过,又很快被吞没。
林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机舱顶部那盏微弱的阅读灯。灯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家福,在黑暗中看了很久。母亲的笑容模糊不清,两个婴儿的轮廓也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颗红痣的位置——在她的右脚踝上,也在另一个她的右脚踝上。
同一条血脉,同一个源头,同一个被诅咒的天赋。
但不同的命运。
一个被留在了废墟里,靠着自己的牙齿和爪子爬了出来。一个被关在冰层下沉睡了三十年,刚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只有本能和力量。
她们是姐妹,也是猎物和猎人。但在更深层的意义上,她们是同一种被命运碾压过、扭曲过、却依然拒绝破碎的生物。
飞机在夜空中继续向北。
林晚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大脑里构建出了那个冰原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风雪中,赤着脚,头发被冻成了白色,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蔓延,烧过冰原,烧过海洋,烧过一切挡在她面前的东西。
那团火的名字叫做进化。
而林晚要去做的,不是扑灭那团火,而是让它燃烧的方向,由自己来决定。
机舱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轰鸣和钟叔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林晚的呼吸很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节奏精准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时钟。
飞机在夜色中穿过云层,穿过极圈,朝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无人知晓的战场飞去。
在她身后,WN Capital的大楼还亮着灯,顾衍之还在跑道上站着,陆闻舟还在收拾那散落一地的急救用品。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曾经填满她生活的全部的东西,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往后退,退成背景,退成模糊的光斑,退成不值得再回头的过去。
在她前方,是一个沉睡了三十分钟年、刚刚醒来的怪物,也是一个被命运夺走的亲人。
林晚睁开眼,在黑暗中低语了一声,声音轻得连坐在对面的钟叔都没听到。
“姐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