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越过阿尔卑斯山脉的时候,林晚脚踝上的那颗红痣又开始疼了。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灼热,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冲式的刺痛,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照某种固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皮肤。她低头把裤腿卷起来,那颗红痣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
钟叔从前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到她盯着脚踝看,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疼了?”
钟叔从行李舱里翻出一台手持式红外扫描仪,递给林晚。她接过来,对准自己的脚踝扫描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了皮下组织的热成像图——皮肤下面的肌肉、血管、骨骼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异物,没有任何植入物,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为“信号源”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林晚放下扫描仪,靠在座椅上,“但疼痛的节奏跟北极那个红点的移动频率完全一致。她在移动,我在疼。她加速,我的疼感频率也加快。”
钟叔的脸色有点发白:“晚姐,你不会是想说,你们两个之间有某种——”
“量子纠缠。”林晚说,“我母亲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这个概念。她认为,双胞胎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信息传递通道,不是心灵感应,而是更底层的东西——比如两个神经元集群之间建立了某种量子态的同步共振。”
“我操。”钟叔骂了一句,“你妈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他妈已经不是金融了吧?”
林晚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脚踝处那一阵一阵的刺痛。每一次刺痛都像是一个信号,在告诉她——她在靠近,她在移动,她在找东西。
或者说,她在找我。
飞机降落在圣托里尼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地中海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橄榄油的味道。机场很小,停机坪上只停着几架私人飞机和一堆旅游包机。
林晚走出舱门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女人已经在舷梯下面等着了。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架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
“林小姐?”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我是索菲亚。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索菲亚从防水背包里掏出一个铅灰色的金属盒子,大概鞋盒大小,上面贴着几层防水胶带。她把盒子递给林晚:“这是在三百二十米深的海底捞上来的。船沉了至少十五年,壳体都锈穿了,但这个黑匣子因为是特种合金做的,保存得还算完整。”
林晚接过盒子,撕掉防水胶带,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数据存储模块,接口是老式的火线接口,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模块的表面刻着一行编号——MF-2010-01。
“镜像基金?”林晚抬起头看着索菲亚。
索菲亚耸了耸肩:“我不关心这些。我只负责捞东西。雇主付钱,我干活。至于这玩意儿是什么,跟我没关系。”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数据模块的接口。模块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开始读取数据。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自己写的解码程序,等待数据同步。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海边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钟叔下车买了四杯咖啡,回来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解码后的数据。
那是一份名单。
英文名字,一共四十七个,按照编号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出生日期、国籍、某种林晚暂时看不懂的评分,以及一栏备注。备注栏里有的写着“已签约”,有的写着“实验终止”,有的写着“待观察”。
林晚的目光扫到第二十三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
Lin Wan,编号MF-2010-23,评分9.7,备注:高表达,待收割。
钟叔端着咖啡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咖啡洒了:“我操,你的名字?待收割是什么意思?”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往下滑,滑到名单的最后几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艾米丽·陈,编号MF-2010-41,评分8.2,备注:已收割。苏珊·李,编号MF-2010-43,评分8.5,备注:已收割。
“所以那些被安东尼搞下去的女人,全在名单上。”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静,“镜像基金先筛选出具有高神经可塑性潜力的女性,给她们贴上‘白月光’的标签,等她们积累足够的关注度之后,再通过舆论崩塌来收割她们的大脑——观察她们在极端压力下的神经反应数据。这是一场持续了至少十五年的、全球范围的人类实验。”
索菲亚喝着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显然不关心这些,她只关心自己的劳务费有没有到账。
钟叔的脸色很难看:“那安东尼只是台前的打手,镜像基金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不止。”林晚说,“安东尼是沈家养的狗,沈家是镜像基金养的狗。三层结构,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隐蔽、更危险。”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银行推送的通知。她点开一看,所有的个人账户——信用卡、借记卡、甚至她在瑞士的离岸账户——全部被冻结了。
钟叔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他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晚姐,你的账户被希腊当局冻结了,理由是‘涉嫌非法入境调查’。冻结令是圣托里尼地方法院签发的,签字的法官叫——”
“克里斯。”一个声音从咖啡馆门口传过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情,不冷漠,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接待员。
他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克里斯,镜像基金希腊区执行官。林小姐,久仰。”
林晚没有伸手。她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克里斯,像在看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
“林小姐,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弯子了。”克里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希腊政府对你名下的WN Capital在欧盟境内的资金流动提出了几点疑问,需要你配合调查。调查期间,你的所有个人账户将被暂时冻结。按照希腊法律,你有义务在二十四小时内前往指定的调查地点报到,否则将面临驱逐出境和刑事指控。”
他把文件推到林晚面前:“调查地点是岛上的一栋私人别墅,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住宿和一切所需的设备。你只需要在那里待七十二小时,配合我们的法务团队完成审核,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林晚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的目光落在克里斯的手指上——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但指关节处有明显的黄色烟渍。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表盘上显示的心率是每分钟九十二次,对于一个看起来如此从容的人来说,这个心率偏高了。
她的视网膜投影上开始跳动数据。不是她主动启动的,而是她的大脑在自动运行“微观逻辑溯源”——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做,这个能力已经变成了她的一种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克里斯的冻结指令发出时间是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指令从圣托里尼地方法院的服务器发出,经过三层跳转,最后到达银行系统。但林晚的“微观逻辑溯源”追踪到了指令的真实源头——不是法院,而是一个IP地址。这个IP地址不在圣托里尼岛上任何一栋政府建筑里,而是在岛的另一端,一个被商业注册掩盖的私人数据中心。
而那份冻结指令,恰恰是在药效最低点发出的。
一个在药效最低点做出的决策,漏洞一定很多。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她把咖啡杯放下,拿起那份文件,看都没看就撕成了两半,扔在桌上。
克里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林小姐,你这样做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
“你叫克里斯对吧?”林晚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隐秘服务器在岛的另一端,具体坐标是北纬三十六度二十五分,东经二十五度二十六分。那栋别墅的注册名是一家空壳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自己。你所谓的‘配合调查’,就是把我关进你自己的房子里,用你的设备,在你的地盘上,让你的人来‘审核’我。”
克里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说的对吗?”林晚问。
“评分9.7,确实不是虚标的。”克里斯说,“但林小姐,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的账户被冻结了,你在圣托里尼岛上没有资源,没有后援,没有合法的支付手段。你连这杯咖啡的钱都付不起。”
钟叔在旁边忍不住了:“妈的,你——”
林晚抬手制止了钟叔。她看着克里斯,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光,像是猫在黑暗中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光。
“克里斯,你听说过灯塔吗?”
克里斯愣了一下。
“这座岛上总共有十一座灯塔,全部是自动化控制,可以通过远程信号调整闪光频率。”林晚的声音很平,“我现在接管了它们的控制系统。如果你不在一分钟内撤销对我的账户冻结,我会让这十一座灯塔同时用莫尔斯电码向全岛广播一段信息。”
她顿了顿:“广播的内容是——镜像基金希腊区服务器的精确坐标。”
克里斯的脸色变了。
“你不敢。”他说,但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了。
“你可以赌一下。”林晚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赌我敢不敢,赌我的技术能不能做到,赌你的基金会在坐标曝光之后还能不能在希腊待下去。”
咖啡馆里安静了。海风吹过来,桌上的纸巾被吹得沙沙响。索菲亚端着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戏剧。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推送通知:您的账户冻结已解除。
“林小姐,今天算是认识了。”克里斯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但这不是结束。镜像基金对你很感兴趣,不只是因为你9.7的评分,而是因为你妹妹。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整个联盟都在盯着她,也盯着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可能阻止她的人。”
林晚没有看他:“说完了?”
克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咖啡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挺拔,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钟叔等他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晚姐,你什么时候接管的灯塔系统?”
“在飞机上。”林晚说,“降落之前我就把圣托里尼的公共设施控制系统全部扫描了一遍,找到了十一个后门。镜像基金以为他们在暗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在明处。”
钟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操,你这也太阴了。”
林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欧元放在桌上,付了咖啡钱。索菲亚也站起来,把那个黑匣子重新装进防水背包里,递给林晚。
“东西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索菲亚说,“林小姐,如果你以后还需要水下作业,随时联系我。”
林晚接过背包,点了点头。索菲亚戴上墨镜,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海边,很快消失在码头的方向。
钟叔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姐,接下来去哪?”
“阿加斯。”林晚说,“克里斯住在那里。我要去他的地盘上,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钟叔的脸色有点发紧:“你刚把他吓跑,现在去他家?这不是送上门吗?”
钟叔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圣托里尼的傍晚很美,夕阳把白色的房子染成了橘红色,爱琴海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的光。林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脚踝上的红痣还在疼,频率比刚才更快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卫星追踪图。那个红点已经越过了挪威海,进入了北海,移动速度又快了不少。
她在加速。
林晚按灭了手机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地中海的风呼呼地吹着,带着盐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来自远方的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