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斯不在他那个豪宅里。
林晚根据克里斯服务器里的定位数据找到他的时候,这个曾经的希腊船王正窝在卡马利海滩边上的一家破酒馆里,面前摆着半瓶茴香酒,眼神涣散地盯着墙上那台播着足球赛的老电视。
酒馆很破,塑料桌椅掉了漆,地上铺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整个店里就阿加斯一个客人,连老板都不见踪影,吧台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林晚走进去的时候,阿加斯头都没抬:“关门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林晚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黑匣子里导出的名单,推到他面前,“你的名字在第45号,评分6.3,备注是‘逻辑模拟负面样本,待处置’。镜像基金准备在三个月内完成对你的资产收割,方式是一份伪装成并购协议的合同陷阱。签了之后,你不仅会失去所有船队,还会被送到某个实验室里当‘负面案例’供人研究。”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那份合同我看了二十三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陷阱。但我没有选择。我的船队负债率已经到了百分之三百,银行在催贷,船员在罢工,保险公司拒保。不签,我下周就破产。签了,我至少还能体面地退出。”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阿加斯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酒精和失眠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他大概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七十岁,眼袋垂到颧骨,胡子拉碴,衬衫领口泛着油光。
“你是林晚?”他问。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阿加斯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墙上那台电视,“你搞垮沈家的新闻,希腊这边连播了一个礼拜。我老婆——前妻——还给我发消息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林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扫了一眼酒馆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最后一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没。她的直觉在报警——不是那种基于逻辑的判断,而是更本能的、从她脚踝那颗红痣里传出来的某种信号。
有人在靠近。
很多人在靠近。
“阿加斯,你这家酒馆有几个出口?”
阿加斯愣了一下:“就一个正门,后厨有个送货的小门,但外面是死胡同——”
话音未落,酒馆外面的路灯突然灭了。不是一盏,是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连对面几家店的招牌灯也黑了。海面上原本星星点点的渔船灯光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电源开关,只剩下酒馆里的那盏老吊灯还亮着。
林晚掏出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有——像是被人用某种东西从物理层面上屏蔽了。
“高压电磁干扰器。”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很平静,“有人在酒馆周围布置了电磁干扰场,切断了所有无线通讯。本地网络、移动信号、GPS,全没了。”
阿加斯的酒醒了大半,脸色发白:“谁?”
“镜像基金。”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细微的声音——金属碰撞声、橡胶鞋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行时发出的高频嗡鸣。
至少十个人。不,十二个。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阿加斯:“你酒馆里有武器吗?”
阿加斯摇了摇头,嘴唇在哆嗦:“我他妈就是个开船的,我哪来的武器?”
林晚没理他,走到吧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刀刃上还有干掉的肉末。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用刀,她一次最多能对付两个。外面有十二个,而且肯定带着枪。
硬拼不是办法。
林晚靠在吧台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大脑在飞速运转——没有网络,没有通讯,没有武器,被十二个职业杀手包围,外面还有高压电磁干扰器阻断了一切求救的可能。
但电磁干扰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功率很大,需要外接电源。而这一带的电力供应,她在来酒馆之前就看过——卡马利海滩的电网属于圣托里尼岛南部供电分区,变压器的最大负载是四百千瓦。一台军用级别的电磁干扰器,功耗至少在两百千瓦以上。也就是说,克里斯的人必须把干扰器接在距离酒馆最近的变电站上,而且那个变电站的负载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极限了。
如果能让变电站过载跳闸,电磁干扰就会在重启的那几秒钟间隙里消失。她只需要一秒,就能把信号发出去。
“阿加斯。”林晚睁开眼,“酒馆的电闸在哪?”
“后厨门口。”
总电流瞬间飙升到了三十四安培,保险丝开始发红,但没有断。
还差一点。
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老电视——还在播球赛。她走过去,拔掉了电视的电源线。电流降到了三十三安培,保险丝的红光暗了一些。
妈的,还不够。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林晚能听到有人在用希腊语低声说着什么,语气很专业,像是在确认各个方向的布防情况。金属碰撞的声音更清晰了,那是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林晚站在电闸箱前面,脑子里飞速计算着。酒馆的总功率已经用到了极限,但还不够让变电站过载。她需要更大的负载——大到能让整个南部供电分区跳闸的负载。
她的目光落在酒馆外面的那些建筑上。隔壁是一家纪念品商店,对面是一家酒店,再往前是一条商业街。这些建筑全都接入了同一个变电站,如果她能同时让这些建筑里的所有电器全功率运转——
但她没有控制权。
不,她不需要控制权。她只需要让这些建筑的电流瞬间飙升到峰值,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制造短路。
林晚转身走回吧台,拿起那瓶茴香酒,拧开盖子,把酒泼在了墙上的总电源开关上。酒液顺着开关的缝隙渗进去,里面的金属触点开始产生电火花,噼里啪啦的,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黑暗降临的同一秒,电磁干扰器也断电了。
林晚掏出手机,信号格从零跳到了一格。她只有不到三秒的时间,因为变电站的重合闸会在三秒后自动恢复供电。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三下——调出周青的通讯录,按下语音通话,说了一句话:“开曼群岛,养老金账户,全部归零。”
通话完成的那一秒,灯重新亮了。
酒馆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用英语喊:“干扰器重启!信号恢复了!”还有人喊:“里面的人在干什么?行动!”
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拉了把椅子坐下,面对正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阿加斯缩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疯了?”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们在外面,十二个人!你还坐在这里——”
“坐下。”林晚说。
阿加斯没动。林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严厉,但阿加斯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肩膀一样,一屁股坐了回去。
酒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穿着黑色战术服,脸上蒙着面罩,手里端着一把MP5冲锋枪。他的动作很专业——进门先扫视左右,枪口指向威胁最大的方向,身体保持低姿,脚步轻快而稳定。
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五秒钟,十二个人全部进了酒馆,把林晚和阿加斯围在了中间。他们的枪口没有指向林晚,而是指向她周围的空间——这是一种专业的压制姿态,不给目标任何突然动作的空间。
领头的那个人走到林晚面前,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白人面孔,四十来岁,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刀疤。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北海。
“林晚?”他的英语带着东欧口音。
“你是哪个公司的?”林晚问。
“公司不重要。”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林晚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有人出价两千万欧元,买你活着出现在他指定的地点。你配合,我们不会伤害你。你不配合——”
“你们在开曼群岛有养老金账户。”林晚打断他。
刀疤脸愣了一下。
“每个人名下都有。”林晚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你们的雇主——克里斯——为了让你们安心干活,在开曼群岛的‘钻石信托’给你们每个人开了一个养老金账户,每年往里面存五十万欧元,到现在最少的也有四百万了。这些账户是你们的退路,是你们敢接这种脏活的底气。”
她顿了顿,看着刀疤脸的眼睛:“你们的账户余额,现在是零。”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银行应用显示——可用余额:0.00。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他妈——”
“不止你们的养老金账户清零了。”林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克里斯支付这次行动的预付款账户也被我锁了。你们现在拿不到一分钱酬金,连已经到账的钱都被追回了。而且由于克里斯的所有离岸账户已经被国际金融犯罪特别法庭全球冻结,他短期内不可能补给你们任何钱。”
她站起来,从刀疤脸身边走过,走到酒馆中间,面对着那十二个杀手。她的个子在这些人面前不算高,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的养老金账户归零,酬金拿不到,雇主自身难保。”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馆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现在不是在执行任务,你们是在替一个破产的人卖命。而且你们应该很清楚,克里斯那种人,一旦自己倒了,第一件事就是销毁所有跟你们合作的证据,把责任全部推到你们头上。”
她看着刀疤脸:“你们现在手里有枪,有装备,有人数优势。但你们的银行账户是空的,你们的退路被切断了,你们的雇主正在考虑怎么把你们卖出去换自己的命。你们觉得,这活还干得下去吗?”
酒馆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合约失效。”刀疤脸说,“我们退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晚,你比传说中狠。”
十二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阿加斯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的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崇拜之间。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还在抖,“你一句话就让他们的账户归零?”
“不是一句话。”林晚坐回椅子上,“是我的助理周青在三秒钟内通过国际雇佣兵结算系统的后门,向开曼群岛的‘钻石信托’发出了十二笔全额赎回指令。这些指令的优先级高于杀手们自己的赎回权限,因为我在指令里植入了克里斯本人的数字签名——我之前在咖啡店里跟他握手的时候,从他手表上提取的。”
阿加斯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跟他握手的时候就——”
“对。”
他把那叠稿纸放在林晚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阿加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被吓得发抖的人,“你母亲的研究原稿。不是全部,只是残篇,但里面有一章是关于‘基因与逻辑映射’的。我父亲当年跟你母亲的实验室有合作,沈家夺权之后,你母亲托人把这叠稿纸送到了我父亲手里,让他保管。我父亲临死前交给我,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拿,那个人脚踝上有红痣’。”
林晚的手指触到那叠稿纸的瞬间,脚踝上的红痣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剧烈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能量,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母亲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标题只有一行字:《论神经逻辑框架的基因表达差异——基于双胞胎样本的十五年追踪研究》。
阿加斯从酒柜里拿出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晚。林晚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你不喝?”阿加斯问。
“我在工作。”林晚说,眼睛没有离开稿纸。
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两个大脑的剖面图,左右并排,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神经通路和逻辑节点。两个大脑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但在前额叶皮层的位置,左边的那个标注着“抑制型表达”,右边的那个标注着“爆发型表达”。图下面写着一行字:“样本A(抑制型)与样本B(爆发型)的神经逻辑映射差异显著。样本B的思维爆破强度为样本A的3-5倍,但样本A具有更强的环境适应性和自我修复能力。两者互为镜像,缺一不可。”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互为镜像,缺一不可。
她想起保险箱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真正的钥匙,藏在左边。”
她不是左边的那个,也不是右边的那个。她是被重新定义过的那个。
林晚合上稿纸,站起来,把那叠旧纸装进了防水背包里。阿加斯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林晚问。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人。”阿加斯说,“我父亲说,她是那个年代唯一一个敢跟镜像基金对着干的人。她拒绝交出你们姐妹的研究数据,所以镜像基金才联合沈家把她——”
“我知道。”林晚打断他,背上背包,朝门口走去。
阿加斯在后面喊了一声:“林晚!”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妹妹——她真的在往这边来?”
林晚沉默了一秒:“是。”
“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盐。
钟叔的车停在酒馆门口,引擎还热着。他摇下车窗,看到林晚出来,松了一口气:“晚姐,周青那边搞定了。克里斯的离岸账户全部被锁,国际雇佣兵结算系统也把他的信用评级降到了负值。他这辈子别想再雇到人了。”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去码头。我要回A市。”
“回A市?不去找那个红点——”
“她在往A市方向移动。”林晚说,“与其在海上追她,不如在家里等她。”
钟叔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林晚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稿纸,在昏暗的车厢里翻开了第一页。母亲的字迹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从三十年前传来的声音,隔着时间的长河,在跟她说话。
“互为镜像,缺一不可。”
林晚合上稿纸,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驶向码头,身后是爱琴海黑色的波涛,前方是回家的路。
